盐昔昔

送他远征边塞,接他衣冠还乡

【靖苏】五云裘(ABO)章二十

*和尖尖   @小小爵士 的联文!!!!!我爱尖尖!!!!!

*架空AU。ABO加持。生子待定。

*高亮:本文ABO设定中,无信息素、无发情期、无标记!!!三无ABO,绿色健康的ABO(依旧很黄)!!!

*和亲梗。

*草原游牧民族首领琰X中原王室私生子苏。

*一切的一切全是编的。没有值得考据的地方。

章一:http://xiaoxiaojueshi.lofter.com/post/3e8c61_122e418b

章二:http://xiaoxiaojueshi.lofter.com/post/3e8c61_12313d59

章三:http://xiwowangyi123.lofter.com/post/1dd421c3_1234428e

番外一:http://xiwowangyi123.lofter.com/post/1dd421c3_1237662b

章四:http://xiaoxiaojueshi.lofter.com/post/3e8c61_12554aeb

章五:http://xiwowangyi123.lofter.com/post/1dd421c3_1255dd96

章六:http://xiaoxiaojueshi.lofter.com/post/3e8c61_ee8b4528

章七:http://xiwowangyi123.lofter.com/post/1dd421c3_ee8ff20d

章八:http://xiaoxiaojueshi.lofter.com/post/3e8c61_eea0c0c0

章九:http://yanxixi123.lofter.com/post/1dd421c3_eed20041

章十:http://xiaoxiaojueshi.lofter.com/post/3e8c61_ef02e194

章十一:http://xiaoxiaojueshi.lofter.com/post/3e8c61_ef1500b6

章十二:http://yanxixi123.lofter.com/post/1dd421c3_ef22beef

章十三:http://xiaoxiaojueshi.lofter.com/post/3e8c61_ef2fe6bc

章十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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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十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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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十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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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十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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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十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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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十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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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座城池原是因在边界,连年战乱,人口频繁迁徙,土地少有耕作,流疾饥馑横肆而贫瘠,如今全收归羌族,又经在中原见过类似场面的梅长苏一番打理,便有了起色。虽然流民乞人未少,但好歹安定了下来。

梅长苏请求完全接手这五座城池的相关事宜,萧景琰淡淡地瞥了眼他太过清瘦的双肩,骨骼使中原细滑的布锻有了棱角。

结果梅长苏在萧景琰强硬的“建议”下,同意将一应相关事务转由另几位臣子处理,列战英依萧景琰之命,即日带队亲自前去巡城。

梅长苏手头空下来,日子重新变得宽松起来,从床榻上下来的时辰一再延后。

当然,是因萧景琰的要求。

醒是一回事,起身又是一回事,但即使他醒了,萧景琰也要将梅长苏按到他觉得可以起身的时辰再放他下榻。

当是时,往往日上三竿。

加之草原越来越冷,秋天愈渐晚了,萧景琰极少让他出帐走动,要他整日待在帐内休养。于是梅长苏常常展开那幅悬着的地图,直看得连自己也感到那幅图似乎已经被连日的目光描摹得将要起一层茧。



终于,这天早晨天还只蒙蒙亮,被衾一则因帐外温度骤降,二则因没了及早出行猎物的萧景琰,竟让梅长苏觉出几丝寒意。

他不愿继续在似乎正逐渐转冷的被褥之间消磨时光,算得小伍近日当归,披衣围裘,拉开帐门帘布,见帐门外立着留下的两名侍卫。

梅长苏让他们退下,不料他们说什么也不走,但似乎自己走出去,他们除了面面相觑,也不敢真的拦着。一看这情形,不用想就明白他们定是受了谁人的命。

于是梅长苏劳他们去取个早饭,但不让他们先送回王帐,而是多走几步,先给蔺九送去。两个侍卫对视一眼,犹豫了一下,三步一回头地走了。

待他们消失在转角,梅长苏才径自踱到附近一座小山包上。

往天边凝目细细看,哪里有猛禽的影子。

看了一会儿,想既已气喘吁吁地爬上山来,就此下去似也不值,便立定了不动,几轮呼吸之后,觉得身心舒敞,又从上往下地向方才注目的方向望去。

临山远眺,除见得远远一片雾渺渺的山峦,自然也忽略不了脚底下羌人零星迂蜒的营帐,铺散草间。梅长苏的眼前又浮现中原故里的雕梁飞檐,春雨细细的扬落,像断线的珠子。

那拉提草原上的疾风骤雨能轻易摧折南国水巷之间的青纸伞,中原的大军定然不会轻易深入草原腹地与羌人作战,但有青草和泥土气息的铁蹄将来会把草原的雨声带去,密集地在中原的城池里回荡。

从前与当今,虚虚实实,两相重叠,他便心生一种怜悯:羌族世代游牧塞外,不知已历几世苦寒,自己归根所在的那王土又饱受摧残,哪一个不是踏在前人累累功迹鲜血上存活于世呢。

若是这两者相互融合……

梅长苏努力地想它们融合之后的样子。

当下感慨万千,晨初凉得沁骨的草风卷扬袍袖,致使裘衣微微脱肩,梅长苏想着事情,痴痴地只是看着脚下一片山河,也未加注意。

因此受了些风,归帐听前来诊脉的蔺九医嘱,卧床休养,又灌下碗姜茶,好歹只有些头晕脑胀,暂时没致使情况更严重。

他昏昏沉沉地躺了一会儿,身子好像愈来愈轻,思绪轻轻地飘过火塘里的流火,飘过所有灰白布帐子,飘过马厩里被踢踏的扬尘,越来越远,忽然觉得追上并看见了远方纵马驰猎的羌王。

天不很明亮,乌云下,马背上的萧景琰穿着皮袄,皮袄外五云裘白得沉涩,有时候天光一瞬倾泻,裘衣就忽然有了天上太阳的光辉,在马背上随着萧景琰微微起伏颠簸。

那么灵动、漂亮,像风里的一片明明暗暗的云。

萧景琰那双深棕色的皮靴有些旧了,稳稳地踏在马蹬里,紧贴马腹,下半身稍离马鞍,右肩搭弓,身后带着一个箭筒,数十支利箭。他一手持缰,另一手看似随意地放在身侧,全身绷得很紧,目光凶悍锐利,带着一列人马与飞尘滚滚而来,犹如乘风翱翔的鹰雕。

梅长苏从小身体羸弱,向来羡慕那些能够习武纵马,做他这辈子也难以做好的事情的人,萧景琰此时的英姿正是他心中长久以来所想象的武人骑射应有的模样。

他不由自主地跟了上去,突然疑惑起来:我如何能与他们一样来去迅疾?

一想到这一层,身体便觉渐渐沉重了,似乎马上要回到什么地方去。

前方萧景琰忽然勒马,掉转马头,往他靠近,应是感觉到身后有一个让他无论何时何地都愿意回头找寻的人站在那里了。

他一靠近,梅长苏就看见了萧景琰的眼睛,那双眼睛他日日夜夜地看过,但都不如这一刻深邃入骨,里面一切严寒、杀意、锐利、淡漠…好像东流的河水一样,从自己面前汩汩而过,再也不会回来了。

梅长苏想到了春天。那时,他们住地旁那条被羌人称为“归流河”的河流破冰,严寒消融,春天尚早,日光晒着半山腰云朵一样的羊群,人们可以数天上的云,也可以数地上的“云”,它们都暖和极了。

看上去和云朵与绵羊一样暖和的萧景琰就在面前,垂眼问,你怎么了?

梅长苏出神地想:是啊,我怎么了……

接着,他听见一声若有若无的呼唤:“梅长苏,长苏……”

声音不很熟悉,他从未听见过谁唤他的声音里带着这样的情感,但听上去却也不很陌生。

是谁呢。

春天,草原上的风很温柔,把同样温柔的呼唤远远送出去,好像在那拉提的任何一处角落,都能听见那个温柔的声音。

越来越暖了。

梅长苏在困顿中睁开眼睛,炭火“噼啪”一声,爆起一两粒火星。床榻前坐着的人薄唇微张,看他醒来,又迅速地闭上了,不久,沉声道:“蔺九很快就来。”

萧景琰,是他。

梅长苏忍不住蹙了蹙眉,他觉得冷,但却在发汗,冷汗浸得他衣衫凉湿,唇色青白,周身因觉寒冷而微微战栗。萧景琰离他太远了。

萧景琰以为梅长苏不愿意让蔺九看见他现在这个样子,深吸口气,一声浅叹,又说:“你不愿让弟子瞧见现在这般病弱的样子,但若生病,不能不就医。”

梅长苏迷迷糊糊,微动了动头。

萧景琰以为他要喝水,至少他觉得梅长苏应该渴了,把一旁放着的那碗备好的温水拿来,扶他起来喝了。

正要再让他躺下,梅长苏轻轻哼了一声,这下轮到萧景琰把眉头一皱,俯在他耳边,用气声问:“你哪里不舒服?”

梅长苏不说话,嘴唇嗫嚅了几下。

萧景琰以为他正说话,把脸又贴近几分。

恰于此时蔺九掀帘急冲冲地进来,直奔长榻而来,匆匆一瞥,看见榻上围堆着数层兽皮褥子垫子,火盆里火星起落,散着能让人立刻觉察到的热气。梅长苏陷在重重叠叠的被褥之间,侧向萧景琰肩上,头微微仰着,下颌在暗色的皮褥裘衾中勾勒出一条隐隐约约的玉白的线。而萧景琰几乎把梅长苏裹在自己的裘衣中,脸向梅长苏仰首的方向侧过去,好像在等待什么。

蔺九心底里默默的一句“打扰了”还没说完,萧景琰已听见他的脚步声,转头看来,仿佛换了个人,面色深沉,颇为不耐地盯着他奔过来,盯着他放下药箱,盯着他取出针包,直到他把梅长苏葱白的腕子从被子里拉出来,搭上手指,神色才稍有缓和。

确诊其为风寒后,蔺九熬了药,告诉萧景琰方才自己已来过一次,那时候梅长苏仅有些微受凉,估计是近来连日忙于案牍,心里这一松懈,加之身体底子差,便没抵住凉气侵扰。

萧景琰垂头不语,过了一会儿,让蔺九去命帐外跪着的那两个侍卫退下。

蔺九去代他传令,才知萧景琰回来时见梅长苏面色灰败地躺倒在榻上,叫也不醒,一面让人去喊蔺九,一面把那两个侍卫叫来询问缘由,一听那两个侍卫说王后今日出帐,而当时他们都不在场,顿时大动肝火,马鞭腾空便要往他们那里劈将下去,但终究忍住了,向旁边的木桩一甩,木屑纷飞,一挥手,让两个侍卫得到他的赦免令之前长跪不起。

说罢,看也不看那抖得像筛糠一样的两个人,转身消失在帐帘之后。

此时听蔺九这么一说,萧景琰顿时感到自责,若不是他累梅长苏料理诸事,又让他骤然松懈,就不致今日这番情景了。

但他沉默不语,伸手为梅长苏掖好被角,忽听蔺九言语,什么王后染疾,恐波及王上,还望王上保重……

萧景琰轻蔑地笑了一声,看也没看蔺九,好像在与梅长苏,又像在与自己轻轻地说话:“就算我也染了风寒,他扛得住,我怎么会扛不住。”

他说“他扛得住”的时候语气十分坚定,仿佛与其他部族起了无法以动武之外的方式解决的斗争,面临生死时下达的决定一样,不容置喙。

所幸,几日后,梅长苏终于好转,意识已逐渐清醒。

在他卧病期间,萧景琰让先前那两个侍卫回来继续守岗,并未追罚他们。

几日后的清晨,火光与烟雾还未升起,外面突然回荡起一声喊叫:“下雪啰!”

不一会儿,有些人掀开帐帘,探出头去看。

萧景琰连日少歇,还在沉睡,梅长苏恢复不少,且本就浅眠,听见之后睁开了眼睛。他没想起身去看雪,而是先看萧景琰,下意识地以为他要阻拦自己。

但萧景琰依然沉沉地睡着,一动不动,胸膛微微起伏,细听好像还有鼾声。

梅长苏安静地坐在他旁边,等他醒来。

【靖苏】五云裘(ABO)章十九

过分可爱的一章😂

小小爵士:

*和小仙女 @昔我往矣 的联文!!!!!我爱小仙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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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草原游牧民族首领琰X中原王室私生子苏。


*一切的一切全是编的。没有值得考据的地方。




章一   章二   章三   章四   章五   章六   章七   章八   章九   章十   章十一   章十二   章十三   章十四   章十五   章十六   章十七   章十八   【番外一】




  羌族敬畏黑夜。在习得用火之前,夜幕降临意味着生存之战,狼群从黑暗的森林深处而来袭击部落,它们像魑魅一样神出鬼没,用狰狞的面孔和瞳孔中闪烁着的骇人的光,令羌族的先辈们在噩梦中胆战地铭记。所以羌族人崇尚太阳,乃至在黑夜中为他们照明的月亮,而以猎杀狼取得的皮毛作为登及王位的凭佐。时至今日他们依然保留着祖先的习惯,每当夜晚降至他们便停下劳作以及其他一切活动,在帐前燃起高高的篝火,入帐休整。


  乌珠藏身于乔木茂密的枝杈间,这是四周遥遥无际的草原上最高大的一棵树,也是唯一的一棵。已经入秋,广辽草原开始荒枯,鲜嫩的草逐渐停止再生,而真正老去,夜里秋风愈加寒冷,几乎吹透最厚实的斗篷,使人克制不住寒战。


  乌珠蹲在秋季开始变黄变硬的树叶丛中,一动不动,就像是身下乔木生出的又一根枝干。她戴着薄薄的暗色的面纱,为的是遮挡眼眸因折射月光而明亮,她专门特训过夜视,在黑暗中,她的视力甚至比鹰都要好,一层面纱根本不会造成任何影响,再加上一身黑衣,她可以算得上是完全与黑夜糅合在了一起。她静静地俯瞰着草原,从她那样高的角度,可以看出一马平川的草原并没有想象得那么平坦,它是缓丘那样连绵起伏着。


  草原的人几乎一生也没有见过海。他们居住在距海岸遥远的另一边,跨过辽阔的山川与森林,世世代代生活在天地分明的草原。但是乌珠见过海,她曾经随中野侯巡游于神州之陲的东胡的时候,站在峥嵘黑涯之上,眺望过茫茫的勃海,看苍白色的浪花击打着裸露的礁石。


  此时草原就像是夜暮之海,起伏如凝固墨色的波涛,在月光下一片深深浅浅,瑰姿谲起如古老图腾上的花纹。这里是羌族领土的边界,荒原,因土地实在贫瘠而被舍弃,无人居住,离南楚非常近,几乎彼此混淆。


  南楚与羌族并无瓜葛,近为云南穆府大败,政权飘摇,江山难保,然羌族与中原和亲联姻,故此荒原连兵卒戍守也没有。前几日羌族称南楚之战波及了几个部落,索要十余座城池作赔,太后不知如何应对,幸有霓凰郡主做说客,仅用五座贫贱小城即敷衍过去。太后虽明面上奖赏了郡主,暗自却疑惑南楚与羌族边界问题。于是乌珠奉中野侯之命独自一人秘密前往此地,暗夜监视,却见大漠荒原之中连一个移动的影子都没有,只有落叶,随风飘去。


  倏然,一阵啸气如咻,那声音极细微,是羽翼撕裂风的声音,因周围太过安静,乌珠得以听得真切。她悄无声息地转头看去,见头顶一庞大鹰隼自远空滑翔而下,目标是荒原上的一只刚刚探头出洞的野兔,它显然饿极了,根本没有注意树上的东西。如此健壮的鹰隼夜里来此荒芜之地实在匪夷所思,乌珠定睛看去,借一缕月光,看清那鹰隼的全身。


  她眼瞳猛一紧缩,当鹰隼的翅尖将将擦过大树树冠,从枝头腾身而起,豹跃扑上鹰隼之背。那鹰隼骤然被吓,嘶鸣受惊,抖翅扭身,两只利爪明晃晃地朝乌珠抓去。猛禽之速无人能及,乌珠不敢懈怠,占背后上风,探手用白帛捂住鹰隼喙上气孔,那白帛上浸了秘制的迷药,发效迅如闪电。


  这是羌王亲驯的乌雕小伍,她不敢杀,杀了会生大事端。


  小伍果然瞬间昏迷,急坠而下。乌珠将它抱入怀中,不使其负伤,空中翻滚两周,以脊背滚落地面,稍有钝痛,并无大碍。将它放置地上,翻了翻它眼皮试其生息,又摸它身上温热,才放心去看它脚上绑的竹筒。


  要不是一眼看到了这个竹筒,乌珠才不会费心思在这个畜生身上。


  她打开竹筒,意料之中见到一封纸书,在月光之下打开一看,见上面是娟秀的中原语,明显不是出自羌王之手。


  乌珠略识几个中原字,将书信大致看了一遍,瞪大了眼睛,不敢置信,即又看了一遍。


  风卷沙尘,四野寂静。


  乌珠迅速收好书信,从背上扯下一块黑布,将小伍裹了起来,背到肩上,趁夜色深深疾行向东北而去。


  信非常重要,需让中野侯过目。但为不打草惊蛇,最终还是要送到的,只不过是晚几日……


  看完了信,再将信原物返还,把小伍置于穆府外林,等它醒了,照常是会送到,再回去。


  猛禽再猛不会说话,没有人会问它其间发生了什么事情。


 






  在短短几天之内,按梅长苏的提议所要求的五座城池如期交付。梅长苏显然有些摩拳擦掌,不明所以的将卒更将其当作是羌族的威风煊赫,高兴的同时也十分得意。但萧景琰却有些郁郁寡欢,尤其是当他看到身子尚未恢复完全的梅长苏又及深夜点起烛灯,在木桌前规划改善民生的政术,精巧的小楷洒洒洋洋写了数张宣纸,而消瘦的面庞却不见疲倦神色。


  虽然仅是边陲之地小小的五座城池,羌王在交接事务予下属的同时也稍微布了个晚宴酒席,以稳军心,以激王奋。萧景琰自认体贴,晚宴吵闹,众亦免不了酒饮,考虑到梅长苏的身体,便以王后入秋畏寒为由,代梅长苏婉推了晚宴。梅长苏听了也没说什么,只沉默地为萧景琰更衣,说是更衣,具体也没做什么,衣物由蔺九拿着,梅长苏仅是将衣物从蔺九手中拿给萧景琰,萧景琰接过来自己穿。


  娶个王后还不如不娶,穿个衣服都没人伺候了。萧景琰脸色阴沉,胡思乱想。


  萧景琰看梅长苏不爽。梅长苏一直低着头,一言不发也不理他,恭恭敬敬等萧景琰穿好衣服后躬身行礼准备送,刚举起手,就被萧景琰抓住了手腕。


  “王上……?”梅长苏疑惑地抬起头看去。


  萧景琰握着梅长苏的手腕,那皮肉细腻,瘦,握在手心倒微凉柔软。见梅长苏没有下意识反抗,萧景琰心里舒服些,又看梅长苏仰起脸,面颊比之前红润很多,一张清秀芙蓉面多了几分活色,仍是冷冷的,但入眼温润得很,心里些许怨气被轻易抚去,连带着脸色也好看很多。


  “别动,”萧景琰尽量放柔语气,以示自己没有恶意,“我向母亲学过切脉,看看你恢复得怎样。”


  羌王前后乖张,这会儿竟还带了笑意。梅长苏垂下眼,眼神游离,还是顺从了,微微颔首:“劳王上费心,愧不敢当。”


  萧景琰把他的手腕转过来,两指切上,确是诊上了。有模有样的,也不知道他是真会装会。


  蔺九默默无言看了片刻,抿了抿嘴,退身出去了。


  被萧景琰抓着手腕,梅长苏不知自己该以什么神态看他,于是一直曲背,低头看地。


  “我待你很不好么?”萧景琰突然发问。


  梅长苏被问的一头雾水,手腕尚还被抓在对方手里,一时更不知如何作答。


  “你说实话就是,我不生气。”萧景琰淡然道。


  不生气?梅长苏抽动两下嘴角,在心里讪笑两声,再低头,毕恭毕敬:“王上没有义务待我多么好,仅是起初小小冲突,后来也没有多加刁难,况现如今共谋大事,王上已尽仁厚。”


  “哦——仁厚。”萧景琰说这话的时候语气不冷不热的,更加让梅长苏摸不清他的意思。


  许久不见萧景琰下一步举动,梅长苏实在忍不住,而且他的背已经曲酸了,不得不直起腰来,抬头看向萧景琰。


  萧景琰目光复杂地看着他。这羌王的眼睛硕圆,几乎囊括所有情绪,就算于胸有惊雷而面如平湖,那眼中也隐隐有波澜暗涌,然而面对梅长苏时却异常复杂,犹如昼夜混沌的海岸,时而潮起,须臾又潮落。


  萧景琰轻轻松开梅长苏的手腕,眯起眼睛最后深深看了梅长苏一眼,说了一句“王后好好休息”,转身出了王帐。


  这次他没有用命令的口吻。


  梅长苏觉得今天的萧景琰格外、格外奇怪,认为还是不要忤逆他,于是在日落那一刻便早早睡下了。






 


  城池毕竟小,没什么可交代的。考虑到怎样让梅长苏得以全权负责新城池的整改,萧景琰指派了性格最稳重的列战英去辅助佐理。晚宴后来就开始喝酒,汉子们放开了,尽兴而归。酒阑灯炧已是皓月当头,将士纷纷拜别,萧景琰仍留在主帐整理书文,戚猛留下来陪驾。


  烛灯幽冥,侍从们窸窸窣窣地收拾着碗碟桌案。萧景琰端坐于主位,反复整理那几叠少得可怜的书文,一会儿将它们按大小排列,一会儿又将它们打乱,无所事事却硬生生让自己忙得不亦乐乎,而神思早已出窍。


  他在想,今天忘了告诉王后什么时候要去睡觉了。


  回忆起不久之前梅长苏身上衣衫,他又皱起眉头。虽在帐中,但梅长苏穿得还是太少了。


  戚猛早就坐不住了,他一早发现今天的王上一反常态的优柔寡断,然而惯于细心的列战英忙于整备如何辅佐王后,未等结束就请命离去,自己又不善言辞,好半天才开口问道:“王上这是有心事?”


  萧景琰回神,一挑眉:“你发现啦?”


  所有人都发现了。戚猛吞吞口水,没敢说出来。


  “王上有什么难事要办吗?不必客气,我定为王上尽心竭力!”


  “啊……不是这回事,”萧景琰支支吾吾一会儿,忽然眨眨眼睛,眼神奕奕问道,“戚猛,你觉得我人怎么样?”


  “王上?”戚猛不明白萧景琰什么意图,挠了挠头,试探着回答,“英明神武,骁勇善战,老……老谋深算?”


  萧景琰劈掌削他头顶:“我还诡计多端呢!你这学的都是什么词?我是问我的性格怎么样,嗯?”


  戚猛捂住头顶:“我觉得王上性格很好啊!”


  萧景琰抱肩叹气:“那也是得不了他的心。”


  话说到这儿,戚猛终于明白了。王上该是喜欢上什么人了。


  这可是件稀罕事。多年来萧景琰醉心沙场,忙于政务,倦于权谋,正值壮年,羌族也多适龄的美人,然是木头脑袋,少有为私情动心,桃花溪水散。也难怪和亲中原前常为亲族权贵困扰裙带。


  “王上这是喜欢上什么人了吧?”戚猛嘿嘿笑道。


  萧景琰闭目养神,不知是不是默许。


  戚猛兴致勃勃提议道:“王上喜欢就去追啊!我不相信这世上还有人能够拒绝王上。”


  “戚猛,你说,”萧景琰睁开眼,发问,“我之前待他不好,之后又待他好了,他可否感受得到?”


  萧景琰少有这样忸怩的样子。戚猛大概知道王上之前似乎碰了钉子,大大咧咧表示道:“人心是会变的!若王上真心实意待他好,他如何察觉不到?”


  萧景琰似信非信地点了点头。将身前的文书摞在一起,放到一边去,不整了。


  “王上究竟喜欢上谁家的姑娘了?”戚猛按捺不住自己的好奇心,一副跃跃欲试的样子,“告诉属下,属下去帮您探探底。”


  没想到萧景琰顿了一下,忽摆出一副正气凛然的样子,侧目而视,其声朗朗:“本王已有王后,作为本王的重将、亲随,在听说本王另有心悦之人时应当加以劝阻。羌族人最看重忠贞,你连这点儿道理都不懂吗?”


  戚猛迎头碰壁,撞得头脑发懵:“啊……啊?什么?”


  萧景琰厌厌地挥了挥手:“念在你是第一次犯错,本王不追究,还不谢罪?”


  “臣……臣知错……?”戚猛抱拳半跪,脑海还是一片混乱,语无伦次,结结巴巴。


  “退下吧。”萧景琰随口淡淡地叫他下去了。


  王上这是试探我呢吗?戚猛挠着头云里雾里地从主帐走出来,猛一阵夜风吹得他哆嗦一下,清醒回来,仍是反复琢磨不出其中深意。


【待续】


====


军训完之后偷了几天懒_(:з」∠)_


恢复更新啦w


希望大家看得开心~

迟到了很久很久的repo【超级絮叨】

@总有刁民想害朕打扰太太啦😐

首先真的感谢刁太守诺留着记着并等候着寄出作品与花草笺的事情。

当时刁太说过要赠送作品,给为她写过长评的读者,后来我私信刁太请求把寄出的时间延后,等我上了大学,拥有私人空间,再行接收。

刁太同意了,并表示要将本子作为我被录取后的升学礼物。她耐心地等过了高考三个月,等过了军训半个月,又包容我处理好单方面的一些麻烦之后,将质量极高的作品与精美的花草笺一同寄来。

今晚,在连日忙杂中暂得的台灯柔和的光亮下,我拆开了包装,得到两本书,一厚一薄,还得到印有压枝梅花的明信片、宣纸、以及书签。

总之把寒梅墨兰摆了一桌,顿觉满桌儒雅,一室安宁。【毫不夸张】

再晚一点,翻开书,就能有幸见到靖苏倾生相顾了。

虽然我单方面带给刁太的麻烦很多,自己也颇觉苦恼_(:з」∠)_但见到刁太作品的那一刻起,只想说,值得。

谢谢刁太为靖苏写了那么多好作品❤️

【靖苏】五云裘(ABO)章十八

不说了,我这就把膝盖献给尖尖,每写一章我就喜欢一章,怎么可以这么花心(bushi

小小爵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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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草原游牧民族首领琰X中原王室私生子苏。


*一切的一切全是编的。没有值得考据的地方。




章一   章二   章三   章四   章五   章六   章七   章八   章九   章十   章十一   章十二   章十三   章十四   章十五   章十六   章十七   【番外一】




被屏蔽了。点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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并不是车……车还在后面,琰琰还是要做正人君子的。


惊不惊喜?意不意外?


希望大家看得开心ww

【靖苏】五云裘(ABO)章十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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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草原游牧民族首领琰X中原王室私生子苏。

*一切的一切全是编的。没有值得考据的地方。

章一:http://xiaoxiaojueshi.lofter.com/post/3e8c61_122e418b

章二:http://xiaoxiaojueshi.lofter.com/post/3e8c61_12313d59

章三:http://xiwowangyi123.lofter.com/post/1dd421c3_1234428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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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四:http://xiaoxiaojueshi.lofter.com/post/3e8c61_12554aeb

章五:http://xiwowangyi123.lofter.com/post/1dd421c3_1255dd96

章六:http://xiaoxiaojueshi.lofter.com/post/3e8c61_ee8b4528

章七:http://xiwowangyi123.lofter.com/post/1dd421c3_ee8ff20d

章八:http://xiaoxiaojueshi.lofter.com/post/3e8c61_eea0c0c0

章九:http://yanxixi123.lofter.com/post/1dd421c3_eed2004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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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十一:http://xiaoxiaojueshi.lofter.com/post/3e8c61_ef1500b6

章十二:http://yanxixi123.lofter.com/post/1dd421c3_ef22beef

章十三:http://xiaoxiaojueshi.lofter.com/post/3e8c61_ef2fe6bc

章十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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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十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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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十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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梅长苏在穆霓凰一行人入羌时曾向萧景琰请示过将自己原先住着的帐子腾出来,给霓凰郡主暂住。

可如今他们离开羌地已有七日,梅长苏却还一直不明不白地住在王帐里,萧景琰完全不提让他搬回原来的帐子的事情。

日子越久,梅长苏就越疑惑。

这日他回了一趟原来的住处,要再整理一下还放在那个帐子里的书籍与衣具。

有关风枯的资料文书占了帐内书籍的半壁江山,梅长苏正将它们归整起来,按类叠放收存,忽然翻到自己那本曾被萧景琰按下的总述,没有翻看,捏在手里,眉目愈渐凝重。

他想起之前某个清晨,自己为萧景琰梳理头发时,萧景琰因自己模模糊糊的几句话而提起的“王后的本分”。

他在心里把这五个字翻来覆去念叨了几遍,又想到与萧景琰坦诚言表的那次会谈末尾,萧景琰靠近他的耳边道:“以后不要自称'臣'了,你到底是本王的王后,不是臣子。”

萧景琰既对梅长苏直言解释过王后的本分,又似乎在有意无意地暗示他王后的身份,两人坦白言明后,如今竟直接默许他搬入王帐。

桩桩件件,无一不指向同一个答案。

萧景琰是想让他履行王后的职责。或许,这是作为一种加固关系的代价,用以交换将来他希望看见的局面。

萧景琰在他们大婚的那一晚就曾说过,娶他是为打消亲族意图利用裙带关系的念头,若自己诞下子嗣,便能完全打消那些人对王位的妄想,为萧景琰稳固羌族之本。

于他自己而言,有了子嗣,地位会更加明确,也能使羌王、长老会与族人们对他多几分信任,获得一定的话语权,有利于在今后面对亲族或攻打中原的事情上辅佐萧景琰。

这些事情,他想得到,萧景琰应该也能想到。

梅长苏思前想后,越来越肯定自己的判断。

此时帐外开始起风,有一个念头在他心里萌芽。

他在渐渐喧嚣的风声中打开一个木箱,将箱子里那套从踏入羌地那日起到现在都没有穿过的赤红嫁衣翻出来,放在床榻上,细细将褶皱抚平,任由白如葱根的手指与意味不明的目光顺着极其细窄的金丝绣线蜿蜒描下,不知该叹口气,还是该静坐。

梅长苏走出帐外时,风不算猛烈,但又长又凉,把他这一身在那拉提腹地独一无二的中原衣衫的边角卷得飞扬起来,广袖高高低低的飘。

他今日身着与天色相差不大,皆为淡灰,于是衣裾在风里渺渺而动,如在云巅。

梅长苏步步行走在清一色的厚布帐子之间,像远出边疆独抱风骨的使臣,也像九天降落的谪仙。

没走多远,他便进了另一间帐子。

蔺九正在里边摆弄一些草药。

风枯大愈之后,与梅长苏帐中的书籍一样,草药也同样留下了许多,待人整理。

于是蔺九平日里照顾梅长苏之余,剩下的时间全身心扑在这顶帐子里,除了歇息用膳之外,概不外出走动。

现在,他正兴致勃勃地捣鼓这次蔺晨留下的草药,好一会儿才发现梅长苏进来了,停下手上的动作,规规矩矩地行了一礼,请他坐下。

但梅长苏没有动:“我站着便好。”

蔺九觉出不对,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看,感觉到他面上的神情有些异样。

梅长苏先思索了一会儿,才问他道:“有没有……能催情的草药?药酒也行。”

蔺九愕然,点了点头,显得有点难为情:“是…是有一种药酒,名为情丝绕,可用于催情,助床笫之欢。先生…先生问这个做什么?”

谈话的声音戛然而止,两人不约而同地沉默了一会儿。

那日梅长苏与羌王袒露心迹时蔺九其实在帐外听了个大概,心下也颇为感动,但联系到在今日梅长苏的举动,往日的感动在顷刻间变成了担忧:“难道先生,要将此物用在自己身上吗?”

梅长苏没有作答,而是告诉他:“若有子嗣,于羌王,于我都利大于弊,羌族内部稳定,将来攻打中原的胜算就更大。羌人对我信任,我便能倾尽所能辅佐羌王,直到一切重归正轨。”

蔺九听完,用梅长苏未曾见过的一种目光望着他,久久不能言语,过了半晌,憋出来一句话,问道:“先生如此倾力奉献,就从未顾及过您自己吗?”

梅长苏一愣,他与蔺九之间从未发生过这样的对话。

蔺九看着他的目光既不尽是悲悯,也不完全是心疼,糅合起来,竟成了沉痛:“这可是您的终生大事啊。”

梅长苏从脑中混沌毫无概念的状态中解脱出来,又被蔺九这一句话给愣住了。

蔺九所言,他竟真的没有考虑过。

距一片愁云惨淡的医帐不过一里开外的军帐里,萧景琰正与戚猛、列战英、二爷围在桌前,喝酒吃肉。

酒过三巡,每个人都感到头脑都微微发热。

其余三人高声谈笑,萧景琰一直沉默着,在他们说话的间隙忽然声音不大不小地说了句:“我觉得,攻打中原的时候到了。”

座下众人听他此言,安静了片刻,各自思索。

接着戚猛头一个待不住了,一拍大腿,高呼一声:“好!只要王上一声令下,我们就是上刀山下火海,为王上肝脑涂地,也绝对不会有半点怨言!”

列战英也随之道:“臣等愿竭尽所能,鞍前马后,誓死追随,助王上一臂之力!”

二爷却偏头低低地问了句:“王上,王后知道此事吗?”

萧景琰像是意料之中的样子,点了点头:“他知道。”

二爷便笑了笑,将酒杯举起,道:“臣虽然年纪大了,但愿宝刀未老。只要王上吩咐,我必誓死相随!”

萧景琰望着他们,目光坚定,将酒杯举起,一饮而尽。

与此同时,梅长苏已抱着背水一战的决心迁入王帐,要按照萧景琰所言,尽王后的本分。

他开始准备夜间所需的一切。

蔺九那壶不寻常的药酒送到王帐中时,那里已经是万事俱备,只差羌王了。

待萧景琰回到王帐,长夜已至。

他远远走来,看见帐中亮着盈盈一团灯火,便大步靠近。

夜里的风太过刺骨,萧景琰近乎急切地将帐门的帘子一把掀开,钻入帐中。还没站稳,一阵香气便掺杂在暖融融的风里,扑鼻而来。

甜得发腻,浓得异常。

萧景琰心中“咯噔”一下,放轻了脚步,再走进去几步,转过把用以处理正事的外帐与用以歇息的内帐对半隔开的垂帘,一眼就看见了内帐中匿藏着的是怎样一个让他面红心跳、不知所措的画面。

梅长苏穿着红嫁衣,端端正正地坐在床榻上,赤红衣料下隐隐可见细瘦白净的皓腕与脖颈。

一旁小小的案上摆了一壶酒,两只玉杯。一杯满,一杯空。

梅长苏的颊上浮着一层浅红,不知是否是因微醺而致。

偌大的帐内只有床榻边点着灯烛,灯烛在夜里的光那么温柔,柔得像一汪冰雪融水,既清浅,又因水中央的人的神色而显得模模糊糊。

此时,萧景琰尚在暗,而梅长苏在明,他只听见几声布料摩擦、脚步缓缓的声音之后,便看见一个身形高大的人影出现在眼前的黑暗中。

但只是站在那里,并不上前来。

萧景琰对眼前的一切既纳闷,心下又有所悸动,在这样不寻常的气氛下,不由自主地又上前几步,完全暴露在烛光下。他的眉目依然深邃,但已不很深沉,干干净净的,眼里有一丝掩饰不住的热烈。

梅长苏在看清楚萧景琰的那一刹那,惊愣一下,呼吸一乱,手骤然将嫁衣攥得很紧。

萧景琰却又站住了,没有继续往前走。

梅长苏深吸口气,闭了闭眼,将心绪平复,悄悄伸手把嫁衣上的褶皱抚平,然后抬眼,轻轻地、慢慢地,对萧景琰露出一个笑容。

他身旁的烛光像一阵一阵拍在心上的水波一样,软软的,日复一日的荡漾。

这时,他的一句话,几乎唤醒了萧景琰遗忘太久的心软。

他将刻骨的清冷、长年积淀的悲悯、不经意的温柔、对萧景琰不愿靠近的疑惑,与眼底深而又深处隐隐的一点茫然畏惧糅合在一个笑里,眉头无意识地微蹙着,显得有一点可怜。

“王上,您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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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靖苏】白月光

*配上BGM《白月光》食用更佳(๑•̀ㅂ•́)و✧

01

萧景琰在灵堂里看见梅长苏的时候,是一个不经意的夜晚。

月不黑,风也不高。梅长苏的背影颀长,还是消瘦,望得见他双肩单薄,但肩上披着深蓝的裘衣,看上去很重。

他在揭开灵牌上的那块红绸。

萧景琰还是站着,在他身后,远远地问了一句:“长苏?”

梅长苏便握着红绸转过身来,一看见萧景琰,就笑了,不过眼里有一点不满:“红绸的颜色很好看,但我不喜欢。”

说完,他微微松手,绸布从他指尖滑落,落入长明灯无法触及的昏黑。

02

萧景琰在密道尽头看见梅长苏的时候,也是一个不经意的夜晚。

月黑风高,但在悠长的密道里感觉不到。

萧景琰把那扇开合多次的门再度推开。

梅长苏站在眼前,安安静静的,霜色长衫曳地,青丝垂落,双手交叠,广袖一展,将要行礼。

萧景琰急忙把他的双手托住。

那双手很凉,像在掌心化开的雪。

03

萧景琰在案前看见梅长苏的时候,是一个不经意的黄昏。

他用了晚膳,就要去对付一大堆化为案牍的朝臣言语。

翻看到近期刑部上报的一桩大案,蔡荃向他请示该如何了结。

萧景琰左思右想都觉得不太妥当,便把目光放远。

这时他看见梅长苏来了,低眉敛袖,站在两三步之外。

萧景琰想问他:“先生,这该如何是好。”

在心里默默一问,竟有声音作答,几番思量,终于觉得妥帖。

后来,皇帝但凡遇到疑难,便会命人泡来一盏武夷茶,总被苦得直皱眉头。

04

萧景琰去旧王府的那天,恰逢小节,他在宫廷小宴上喝了点酒,似醉还醒。

远看眼帘以外的天际已浓云积压,他还是去了靖王府,推开王府的门,那门长长地叹了口气。

曾经树根旁被埋了一坛酒的老桂树开了新一茬花,香气浓得甜腻。萧景琰头脑发昏,但又清醒地找对了地方,挖出一个土色坛子。

凑近了闻一闻,是酒的味道。

他启封,往嘴里一倒,发现是空的。

萧景琰骤然如临大敌,梳理一遍思绪,也没判断出来会有谁偷偷把这坛子佳酿私吞入腹。

等他想起来某一碑前某一方吸足了酒液的土地时,原本淡薄的醉意已经散了。

今夜,云开月明。原来没有清风醉意,没有金陵夜雨,萧景琰站起来,能清楚地看见树上的花。

他缓缓行至中庭。

与靖王府仅一墙之隔的宅中有树伸出来一枝横桠,几朵无名的花在晚风里微微摇曳。

月光从他眼前所见的一切流过,苍白清淡,轻轻一触,像极了谁的温度。

萧景琰不禁想,或许此刻在院墙那畔,也有一人立于夜色中央,自己眸中的月恰巧也落在他的眼里,和着墙角飘落下的几片花瓣,一缕残香。

05

萧景琰在殿门外看见梅长苏的时候,是节后一个不经意的清晨。

烛火未灭,炉内也未添香。

他站在殿门前,萧景琰去上朝的必经之路上,身后黑夜临退,白昼将倾。

月影还印在天边没有褪去,淡淡的,若有若无。

一时间,萧景琰分不清是人在天边,还是月在眼前。

06

萧景琰日日擦拭珍珠,打理朱弓,又重通密道,整修铜铃。每逢清明,也到祠堂或者苏宅去看一看。

于是,一物一景都常新无损。

只有你。

“你还是老样子。”

萧景琰看着殿门之外,笑了笑,那里空无一人。

【靖苏】五云裘(ABO)章十六

为十六章打爆电话!敲喜欢乌珠小姐姐的故事啊QAQ

小小爵士:

*和小仙女 @昔我往矣 的联文!!!!!我爱小仙女!!!!!


*架空AU。ABO加持。生子待定。


*高亮:本文ABO设定中,无信息素、无发情期、无标记!!!三无ABO,绿色健康的ABO(依旧很黄)!!!


*和亲梗。


*草原游牧民族首领琰X中原王室私生子苏。


*一切的一切全是编的。没有值得考据的地方。




章一   章二   章三   章四   章五   章六   章七   章八   章九   章十   章十一   章十二   章十三   章十四   章十五   【番外一】




  乌珠是蒙兀人,中庸,生在乌尔苏湖旁的边陲草原。她家里本是富户,可自从她长兄接手家业,经营不善并不幸遇上瘟疫泛滥,村里一时间穷困潦倒、民不聊生。这年她正好十四岁,家道中落,她兄长为求钱财苟活,将她变卖为奴贱卖给隔壁部落的首领。


  适逢羌族突袭蒙兀,羌族显然是蓄谋已久、有备而来,摸清了蒙兀的弊弱,一举攻下大片国土。当羌族的骑兵闯进乌珠的村子,正赶上她兄长将她交给买主换钱。一阵兵荒马乱之时,交易自然被打断。然而羌族人攻占了这毫无抵抗能力的村落之后,并没有大肆屠杀掠夺,反而带了粮食和草药救了水深火热之中的村民。生死存亡之际接受了救助的百姓当然是纷纷归安,毕竟他们也知道蒙兀这几年受鲜卑和羌族的夹击,国力日渐败落,人民流亡四方,一味负隅顽抗只是死路一条。


  她记得,那天晴空万里无云,那拉提的王族将领,据说身上流着一半中原血脉的羌族战神,骑一匹高大黑马,面容冷峻地率一众人马而来,他的眼睛如鹰隼那般专注而凝神,所及之地无不臣服。他下令分发的物资给村子带来了春天,乌珠听见她的同胞们用最真挚的母语称他为人神。隔壁到来做交易的首领更是趁此机会毫不犹豫地接受了羌族的招安。


  乌珠也觉得他仁慈,但是她的买主,那个接受招安的首领因为归顺而保留了地位,交易继续,她兄长急需一笔钱财用来在新王麾下重振家业。


  羌族的将领刚刚接手攻占下来的大片土地,他要忙的太多太多,根本注意不到一个小小的村落里一个可怜姑娘即将为人鱼肉,无论她如何哭嚎和喊叫,他也是听不到的,他在离她太高太远的地方。


  也许村民会有一个新的更为光明的国度,而她的噩梦才刚刚开始。


  然而,有人却注意到了,那位统帅的五哥,略逊一筹同样为羌族征战四方的王子,骑马跟在将领身后,听到她的求救与喊声一扭头,便看见她了,牢牢地看见了她。


  他的眸色是那么的黑,眼白比一般人少上许多,像一只沉着冷静的老狼。


  他用了三倍的价钱从买主手里把她买了下来。正当她以为自己只是从一个魔爪落进另一个魔爪时,这位王子对她说:“你自由了。”


  乌珠衣衫褴褛地跪倒在草地上,在听到村长为她转述这句话时抬起头,呆呆地仰视着马上的男人。


  这位王子不如他身为将领的弟弟那样挺拔英俊、傲广锋利,而更为沉默和坚毅,但在乌珠眼里,他是比那位带来春天的将领更可谓“神”的存在。


  从那时候起,乌珠便下定了决心,她要为为她的神奉献此生。


  乌珠自知,她是亡国贱奴,也不是坤泽,是没有资格做他的王妃的。于是她归入他的军队,她很快学会了羌语和剑术,她灵骨极轻、天赋异禀,她行动起来像豹子那样敏捷,不久成了军中最快的刀客。


  她被派给她的神做贴身护卫,她来到他的帐中领命,那是她第一次看见这位沉默的王子对她笑。


  他说:“我的命就交给你了。”


  后来,曾经带兵进村的将领成了新任的羌王,她的神因屡有军功被封中野侯,得到了一大块封地。但他再没有像第一次那样对她笑过了。


  乌珠知道中野侯想要什么。她跟着中野侯秘密前往东陵侯的帐篷的路上暗下决心,最后一个决心。


  她要助中野侯得到他想要的一切,为此不择手段,在所不惜。


  她是蒙兀人,蒙兀既已亡国,她便没有王了,她眼里只有她的神。


 


 


 


  东陵侯在帐中踱步,一边踱步一边抓耳挠腮,一副焦急得不行的样子。突然他面前的门帘一起一落,一男一女快步而入,男人高大,女人高挑,皆披着大斗篷把自己从上到下裹得严严实实的,脏兮兮的布匹遮住了女人本来婀娜曼妙的曲线。


  见到他们,东陵侯谄媚地笑了,笑得脸上的褶子都能掐出蜜来。他赶紧示意两人主席上的位置:“五弟,五弟!坐!一路赶来累了吧。”


  中野侯摘下兜帽,露出一张冰冷硬气的脸。他因为同萧景琰一样多年奔波沙场的缘故,脸庞比瘦削苍白、自小便在族中养尊处优的东陵侯看上去要老上许多,眼角的细纹彰显着他经历的无数风霜,但也为他添上老练从容的气质。他话不多,总是很沉默,但他比萧景琰更像一匹狼,凶光隐在沉默的瞳仁后,毫无半点痕迹。 


  中野侯微微一笑,坐入席中。高挑的女子规规矩矩站在他手边,不言。


  中野侯笑道:“我来晚了,路上为躲避王上的眼线多费了点时间,四哥等久了吧?”


“不久,不久,”东陵侯赶紧摆手,不知为什么比起萧景琰他有时候更怕他这个五弟,“不久。”


  只不过在听中野侯说起萧景琰时,他的额角冒出些许冷汗。


  中野侯垂眼脱下双臂的护腕:“经过风枯那件事,王上有对你采取什么措施吗?”


  “除了安排眼线,别的倒没有,”东陵侯沉吟道,“我本以为风枯治愈后他会将我的事广而告之族人,从而……处理了我,可是……”


  “哼,”中野侯冷笑一声,低声喃语,“妇人之仁。”


  东陵侯没有听清:“什么?”


  “我是说,咱们王上看似强硬威风,实则外强中干,心软得一塌糊涂。”中野侯抬头漠然看了一眼他四哥,后又笑着低下头去,摆弄护腕上凸起的皮革,“即使你做出忤逆他的事,只要不公之于众,他也会原谅你、保全你。可怜的孩子,母亲早亡,自幼又被血亲排斥,即使身于高位,却仍奢求那毫无意义的‘亲情’。”


  中野侯放下护腕,仰起头,大摇大摆地后靠在椅子上,他的眼神冷到只看着,便让人起鸡皮疙瘩。


  “别怪弟弟言重,”中野侯瞧着东陵侯说道,“四哥力量太小,也没有几分兵权,声望还低,王上要想在你身边安排眼线,自然是光明正大,都不必偷偷摸摸的。倒让我省了心。”


  “五弟你……”东陵侯脸上青一阵白一阵的,窘迫万分。听弟弟这样说身为兄长的自己,东陵侯感觉自己下巴上的胡须都在刺着自己似的。不过他实在说得不错,东陵侯也不好发作,咬咬牙,忍气吞声。


  中野侯知道他没有话来反驳自己,得饶人处且饶人,中野侯笑了笑也没有继续揪着这个小辫子,只问:“风枯之事……下面的人在行动的时候有露出什么马脚吗?”


  “这个没有。”东陵侯道,“只是很早之前有一个人在放置病羊的时候被王上发现了,不过他被抓住之后并没有说出什么,便服毒自尽了。”


  说完他还讪笑着恭维了一句:“五弟的人用着真的放心。”


  中野侯象征性地应和了一下这虚情假意的恭维,继续问:“中原那个太后,最近有联系你吗?”


  东陵侯摇摇头,蔫头耷脑道:“没,大概风枯这事一败,我便是弃子了吧。”


  中野侯沉思片刻,后慢悠悠说道:“呵,咱们七弟是何等骄傲的人,况且羌族人本性贞烈,若他答应了你,他那个王位,也用不着咱们去抢了。”


  东陵侯瞪大眼睛,一脸难以置信:“那你,那你还支持我……?”


  “我支持你,一,是为试探,倘若王上真的妥协,那咱们的功夫也可少费一点儿,”中野侯打断了他,“二,当你的野心昭然若揭,王上便会将注意力更多的放在你身上,彼时你再多搞小动作,只要不触及王上底线,他也不会拿你怎么样。这时,我就会更完全地被王上信任和放心。”


  “哦——”东陵侯恍然大悟,啧嘴笑怪,“这样的事,怎么不早告诉我。”


  中野侯垂下眼帘笑了一声。


  “鲜卑山东胡那边近来出了点问题,有人起义闹事,”中野侯拿起护腕站了起来,一边套上护腕一边说,“鲜卑山太远,王上会缺人手,三日后我会向王上自请前往,不仅会得到王上更多的信任,而且东胡一带为极边境之地,我与那中原太后联络也方便,私培植兵队人手也方便。”


  “以后和中原沟通就让我来,四哥你什么都不必管,留心即可。”


  东陵侯也跟着他站起来,还未开口询问,就被中野侯抬手止住。


  “乌珠。”中野侯指了指身侧那位高挑的女子,“身手极好,身法极快,王上不认识她。我把她留在你这儿了,从此以后你我要保持距离,出了什么事要联系我就告诉她,让她来找我。”


  乌珠摘下自己的兜帽,露出一张不算多漂亮但端正的脸。她皮肤比羌族女子要黝黑,五官要刚丽,显然是个异族人。她没有露出什么表情,听到命令只屈膝半跪而下,领命。她的双腿修长有力,腰间别着一把弯刀,刀柄很长。


  这不是一个女人,这是一把杀人刀。东陵侯瞬间觉得脊背发凉。


  “四哥,这条路一旦迈出去了,便不可能再回头了。我们是捆在一起走独木桥的人,一个掉下去了,另一个也别想活。”中野侯重新将兜帽戴好,蒙住脸,走过东陵侯身边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等我得了那王位,你的封地,会比现在多得多,多得多。”


  然后他用力抓了一把东陵侯的肩膀便出了帐子,上马而去。


  东陵侯久久站在原地,攥紧了双拳,吞了吞口水,把双眼瞪得酸涩发红。


 


 


 


  为王者需具备什么?


  儒生说是仁,农人说是民生,法家说要用法,僧侣说要礼佛,道士说一切相向而行、相悖而生,非有王道,天命而已。


  而对于梅长苏来说,为王者需要的,是一双眼睛。


  一双可明鉴是非黑白、可洞察天下格局的眼睛,更是一双可辨人心、真诚无比的眼睛。


  正是萧景琰这样的一双眼睛。


  梅长苏从此刻萧景琰正视着他的这双眼睛里,看见如月下潭水一般的稳浃,而其幽深处,竟是一片汹涌澎湃的汪洋大海,似乎马上就会突破这层静静潭水,翻江倒海而来。如天空,阴云暧曃,遮天蔽日,虽无水落,却闷雷阵阵,大雨将至。


  梅长苏心动如鸣。


  他抑制不住自己,唯觉脸上火烫,就连眼眶竟也似含热露。他既已为人臣,理当为主君进献功绩以彰能力,以固地位,这一礼奉上即是越快越好。


  梅长苏早筹谋已久,借拱手一作揖低下头,压下心跳如雷,道:“臣既拜王上为主君,理应为王上踏足中原有所谋划。现下,臣正有一计,望有助于王上。”


  萧景琰放下梅长苏的手臂,心里暗暗惊喜于梅长苏谋策如此迅速,便应允道:“你说。”


  “前不久霓凰郡主客至羌族,并不只是为助我治愈风枯而来,而且向我表明了忍无可忍唯有反叛的决心,”梅长苏一顿,“还带来了一些有用的情报。”


  “关于霓凰郡主,我还有一个疑问。”萧景琰突然打断了他,“我可以看得出来,你对你这个妹妹来说,重要非凡,而霓凰郡主也是性情刚烈之人,那为何当你被和亲时,她却没有出面阻挠?”


  梅长苏沉默片刻后道:“云南穆府远在南境,制衡其力量太少,而当时中原与南楚互相觊觎,逼我和亲除了灭我势力,还为试探穆府忠心,若被发现不忠,则皇室宁愿与南楚结盟瓜分南境也不会留着穆府。”


  “故我暗信告诉郡主,让她不可擅动。”


  “哦,我明白了,”萧景琰恍然大悟,点点头,“那你继续说,她带来了什么情报?”


  梅长苏转过身,在地图上指了一处地方:“穆府与南楚交战时曾在羌族边界与羌族起了冲突。”


  “只是一件小事,那次并未有伤亡,”萧景琰抬一抬眉头,“所以?”


  “即使是一件小事,也可被闹成大事。”梅长苏回过身道,“请羌王以此次冲突为由,夸大其词,向中原索要十五座城池作为赔偿。”


  “十五座城池?”萧景琰不禁笑出了声,想自己或许还是高看了这梅长苏,“不是我打击你,十五座城池实在太多,怕是中原会认为是挑衅,不但得不到,反而打草惊蛇。”


  梅长苏却是沉着:“不,王上,不可向中原王室索要,而是向霓凰郡主索要。”


  “向郡主索要?”萧景琰不解。


  “既然是羌族与穆府的问题,您向郡主索要也不是没有道理。”梅长苏道,“彼时里应外合,由霓凰郡主通报,您再将十五座城池减为五座。况且这五座城池为边陲小城,贫穷败落,微不足道。中原刚刚得到穆府献上的大片南楚国土,必不会在意这小小的五座城池。而穆府争到了羌族的妥协,中原对穆府的信任也会更上一层楼。”


  “你都说了微不足道,那为何我还要索取?”


  “因为臣要的这五座城池,不是随随便便的五座。”梅长苏又在地图上轻轻点了几下,“王上有所不知,这几座,虽然贫瘠但却是中原边境的道路要塞,路基完善。而且它们并非生来穷困,此地近沙漠,土地贫瘠,本不应重于开垦田地,而丝绸陶瓷等富有经验,又临他国,应对外经商致富,但因中原与羌族设有关隘,且地方偏远官员腐败贪于享乐,灾荒泛滥,才导致如今水深火热。”


  梅长苏继续说:“只要王上要来这五座城池,并要求开关通商,不多,只开这五座。再将它们交与臣整治,三月之内,必有翻天覆地的变化。到时候,这变化经商路传遍边境,传进中原,王上的美名,便为中原人可知了。”


  “百姓究竟想要什么呢?是忠义名分吗?”梅长苏忽抬起头,目光炯炯,“非也,只有帝王才想要忠义和名分,百姓只想要太平,要好日子,谁给他们太平日子,他们就归服于谁,这国家帝王姓谁名何,于他们而言又有什么重要的呢?”


  “从前中原人抗拒羌族,骂之蛮夷,只不过是因为怕遭屠戮,其实早已厌倦现在王室的压迫统治。只要王上展现仁君之心、治国之能,于将来入主中原收服民心必大有裨益。”


  据理力争,毫无纰漏。


  萧景琰深深地看了梅长苏一眼,抚住下颔,眯起眼,久久沉默。


  梅长苏摸不清萧景琰什么意思,心里忐忑,低头又道:“臣以为……”


  即使听了好几次,萧景琰皱皱眉头,还是觉得这“臣”字刺耳。


  “我知道了,你且放手去做就是。”萧景琰走上去握住他瘦削的肩头,靠近他的耳边,“以后不要自称‘臣’了,你到底是本王的王后,不是臣子。”


  梅长苏觉得十分莫名其妙,愣懵着扭头看萧景琰,眨了眨眼睛,口中的“是”怎么也没吐出来。


  不知为什么,这话一出口便觉得有哪里不妥。萧景琰略觉窘迫,僵硬地摆正了头,只当做自己没有说一样,迈步出了帐子。


  留下梅长苏一个人在帐内揣摩好久。


 


 


 


  深夜,羌族王邑一片静谧,唯帐前篝火细碎的暴炭声,连风声都小得可怜。


  已远远超过了王后应该入睡的时间,准备护送梅长苏回王帐的侍从几乎快要倚着门杆睡着了,而梅长苏却第四次添了油灯。烁烁灯光下,蔺九睡得四仰八叉,梅长苏却精神抖擞不觉夜深。今日之事比梅长苏想象中的要顺利百倍,让他兴奋得睡不着,又把写给霓凰的那封信反反复复审看了好几遍。


  想来想去,梅长苏又想到,应让霓凰借立南楚大功之际,在答应婚事之时向太后为接回自己求情,不可求结果,但距自己和亲这么久,也不该没有反应。


  猎物中了猎人的埋伏,若无半点反抗,除非是死了,否则就是另有企图。太后试探的意思明显,不挣扎一下,也容易被怀疑私下勾结。


  怕霓凰想不好措辞,梅长苏便模仿霓凰的口气语言诚挚地写了一份。


  所有的书信都完成了,梅长苏将它们小心翼翼地装进信筒里,起身。


  小伍正在一边的木架上撕扯一根羊腿骨上的肉,梅长苏走过去将信筒绑上它的腿,它很乖,一点儿也不乱动。


  小伍是真的很聪明,经过运送红石藻两方通信,它已熟悉了去穆府的路径。梅长苏想。也很有灵性,自从挠了蔺晨几爪子后再没伤过人。想必是蔺晨手欠去招惹它了吧。


  人不犯我我不犯人,都说驯兽随主人,梅长苏抚摸着小伍颈背上的羽毛想到,萧景琰应该也是这样的性子。


  以诚待之,必得诚心。


【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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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又开始“一旦情节推行不下去便开始制造新人物”的操作了,谢谢昔子的包容,也请大家多包涵TAT


终于写完啦!写得我脑壳儿疼……但是加量不加价~希望大家看的开心~

【靖苏】问渡(下)

山岳绵亘,江河不断,草木凋零为泥土,泥土又生养草木,生命枯荣,不知起终。人物是非代代传承,又代代更新,或一朝回生,或一朝寂灭,历久弥新,万年如此,犹如过眼云烟。

千秋百世的荣辱兴亡之后,处处有石碑坟茔,经朝代更迭,斗转星移,它们冰冷如初,作为时间里抹不去的痕迹,在当下,价值甚至高于为碑文所刻录的旧人。物本无情,或因此得以长存。

萧景琰抚摸着那块无字的石碑,问梅长苏是否有后世之人也立过无字石碑,梅长苏考量过蔺晨的话,定义了珍珠与这般奇遇的关系。

明日要将珍珠送走,上两回也对时间流逝的速度有了经验,所以他此番不急于时间,便与萧景琰说道唐代女皇,后来连带着泰山登封台下从前的那块老石碑也谈了谈。

萧景琰原本垂目,却不知目光落在何处,听完梅长苏所言,似乎并不怀疑自身的存在与价值,也不惊异外界朝代更迭历经千年,神州大地的山川风物中嵌刻的血痕如今或已结了痂。

抬眼看看梅长苏,发现他开始入神地望着灵堂黑黢黢的入口中,凝结炼化了黑暗的一粒烛光,萧景琰便不由自主地唤了他一声:“先生。”

梅长苏回神,抬眼看着他笑了笑:“陛下过誉了,我不过胡乱说道一两句,哪里担得起陛下这样的称呼。”

萧景琰在这点上倒是很倔,非叫他先生不可:“我说你能你就能。”

梅长苏无奈地应下,既已明了萧景琰身属何朝,由此耿觉得一个皇帝这么叫他,感觉实在怪异,便顺势说道:“虽然我在此境之外身有育人教书的责任,但如今世人已不再将我们这一类人唤作'先生'了。”

“哦?”萧景琰对他说的话很感兴趣,追问一句,“那他们如何称呼你?”

梅长苏略微思索,觉得自己不过一番谈吐,这位皇帝竟降尊屈贵唤他一声“先生”,已很难得,更别提要告诉他当今“老师”这个称呼之后他能否理解,便摆摆手:“也没什么特别的称呼,他们只是直接叫我的名字。”

萧景琰的神色在那一瞬变得十分温柔:“那我可以唤你的名字吗?”

梅长苏心里奇怪,没有细想萧景琰如何知道自己的名字,只是想着:你我城下初见时,我的名字不早已经被你唤了一次吗。

但他面上却露出温和的笑意:“陛下请便。”

萧景琰没有马上将他的这个请求付诸于语言,只说:“跟我来。”

然后将梅长苏带入了院中那个祠堂。

祠堂里幽幽暗暗,灵牌林立,其中一块盖着红布,牌前有一颗浑圆透亮的珍珠,那珍珠白得让梅长苏不由想起一味名为“乌鸡白凤丸”的补药,同时他端详着它,发现它与自己得到的那颗及其相似。

萧景琰站在他身后,看他一步一步走上前去,在他不由自主地伸手去触碰那颗珍珠时唤了一声:“长苏。”

梅长苏闻这一声呼唤,怔怔地缩回手,道一声:“抱歉,我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

萧景琰大踏步上前,拿起那颗珍珠,又拽过梅长苏的手,将珍珠搁在他的掌心。

梅长苏不解地望着他:“这……”

萧景琰微微笑着向他解释道:“这是东海的珍珠。”

梅长苏有些难以置信,低头打量手里那颗莹莹润润的圆珠:“东海?那么远的地方,皇上如何有机会去?”

他看着那颗珍珠,萧景琰只是看着他:“年少时我尚是郡王,奉先皇之命出使东海,这颗珍珠是……你的。”

“我的?”

梅长苏抬眼看见萧景琰的神情,便知他与方才的自己一样,神思不受控制了,于是叫了他一声:“陛下。”

萧景琰也回过神来,好像要匆匆地把知道的所有告诉他,不管他愿不愿意听,开始自顾自地说话:

“我生于贞平三年,两年后,赤焰军主帅林燮与晋阳长公主之子林殊出生。我与他一同长大,亲密无间,他是太皇太后最喜爱的后辈,黎崇老先生的得意弟子,才冠金陵,为世人瞩目,再有宸妃与皇长兄庇护,林帅长年征战在外,赫赫战功无人能及。那年我去东海,他远征大渝,原应诸事顺遂,平安归来。”

梅长苏握着那颗冰凉的珍珠,似乎拥有了启齿询问后续的力量:“后来呢?”

萧景琰的面容因烛光的摇曳,似曾清晰,但终于模糊:“后来谢玉夏江诬告赤焰谋逆,林家父子与七万将士丧生于梅岭大火,晋阳姑…长公主自刎于朝阳殿,皇长兄饮鸩自尽,宸妃自缢,死时不过匹布裹尸,半朝文武亡于求情。”

梅长苏的呼吸之间仿佛浸润了珍珠的冰凉刺骨。

萧景琰继续道:“林殊遍体鳞伤,坠入崖下雪窝,被雪蚧虫生噬焦肉,因而身中天下奇毒之首,碎骨拔毒,在琅琊阁襄助之下,筹谋十三载后化名'苏哲',重归金陵。当时太子誉王在朝势盛,如日中天,我不过是个往来沙场的郡王,远离朝局,手中势力微薄。我们初识不久,苏哲就将祁王遗腹子萧庭生从掖幽庭暂领出宫,与另外两个稚子一道练习剑法,于三天后要击败北燕前来求娶霓凰郡主的百里奇。那日我去宁国侯府的雪庐,看见庭生安好,便与他说了几句话。”

梅长苏用目光四下寻找可以倚靠的地方,没有寻见,便将积了灰的蒲团拿来,潦草地清扫几手,浑身力气似乎已经被抽离了肌骨,已不能够顾及萧景琰是站是坐,只是自己坐在那里:“什么话?”

“我问他,太子与誉王,他选谁。他谁也没有选,只说想选我。我笑,觉得他怪诞,但后来两年他倾力相助……”

梅长苏上一回听萧景琰详述梁国与这个风起云涌的朝代,虽也听他提起故人,但那时心有所顾,没有细听,这一回则算是那日的补偿,听他从他与旧友降生直说道变故夺嫡,又从夺嫡以来的重重误解与道道难关直说道最后监军逝世。陌生的人名并不影响他的判断,从头至尾,这些事情似乎只是画了一个圆圈,起点又是终点。

奇怪的是,萧景琰说的每一句话,梅长苏眼前都能浮现出相应的画面:两个少年大步跨过王府的门槛,红白衣摆因少年人的跳脱而在风里轻轻相撞,他们走进宅邸时,阳光明媚;后来临别,那两个少年身披铁衣,跨过王府的门槛,走出宅邸,风景依然正好。

十三年后,故景如旧,青篷马车驶入金陵,马车里的青年眉目如画,被放下车帘一点一点遮掩;去时青年眉目依然如画,骑在马上,穿着战甲,把金陵抛在身后,一去不复返。

人来人往,人死人生,金陵始终沉默。

梅长苏从汹涌而来的万千思绪里抓住了一丝清明,方才萧景琰说,苏哲是林殊后来的化名,那林殊后来……叫什么名字呢。

他怎么想,便怎么问了。

萧景琰深深地看了他一眼。

梅长苏因那一眼激起千万重回忆,多得承受不住,头痛欲裂:“你……为什么这样看我。”

萧景琰道:“因为我明白你,所以我应当告诉你。”

梅长苏没有说话,在尽力熬过这一轮冲击。

“你查找的所谓旧梦并不是梦,而是你的经历,之所以十三年未有结果,是因为每到结果将得,一切就会被你忘却。”

梅长苏已不知自己该作何反应:“……为什么?”

“因为我们重逢的时机未到。”

“重逢?我为什么要和你重逢。”

“你与我前世有约,你的朱弓与珍珠皆是见证。”

“前世……你怎么就知道我有前世……”

萧景琰解释一番,但相较于诉说林殊与苏哲,这番言语的清晰度因有部分刻意隐瞒,所以远不及此。梅长苏又反复询问,才明白了个大概。

原是萧景琰执意守约,驾崩之后魂灵不散,未入轮回,凝赋于珍珠之上,被带回廊州,于江左盟宗主生前所居之处流落千年,养出化形能力,便以念结造生前一切的原状。

因旧约未了,又因萧景琰魂魄留存,他所维持的旧日梁国隐于现世土地,廊州旧宅之内,若非凭借念所依附的旧物引开两世相通的端口:一为珠,二为弓,原本有第三,但那条密道已被堵死。

除此之外,外世应该既无人知晓,也无法寻见入口。

但梅长苏与他人不同。

后来朱弓落入蔺晨之手,不知是巧合还是注定,梅长苏恰于此时拜访廊州故居,牵连旧事旧约,隐世的端口稍开。故梅长苏得以看见安居这座小城一隅的曾经一方大宅中凝固的画面,起因只是萧景琰见他一人入了此世,要将珍珠交还与他。

至此真幻莫辨,梅长苏在两者边缘往来,早已被消磨了究查眼前所见是源于真实还是幻化的欲望。

在十三年前,萧景琰终于以魂灵使虚无的梁国在一片虚无中因他一人所念拔地而起,所以隔空引起梅长苏残存的记忆深处的共鸣。于是在那个普通的午后,梅长苏合目入梦之后看见了那所相隔遥遥的大宅与从前一个时代里的传说。

但因冥冥之中契机未到,他每近真相,便会无端将先前所知的一切彻底遗忘,故而整整十三年都未能探清底细。

一切都有了一个解释,但这个解释与梅长苏从前的想象完全不同。他并不曾想到,自己也是其中的一部分。

天边隐隐有雄鸡唱晓之声。

有一点,萧景琰没有与梅长苏说起。

他以魂魄存世的期限将至。

梅长苏忽然觉得肩膀被人晃动了几下,睁开眼,反应过来自己正躺在酒店的床上,灯光柔和,气氛安详,除了一旁忽然出现的蔺晨之外,一切都那么和谐:“你这是有多累啊,叫都叫不醒,晒阳都太屁股了。”

梅长苏愣愣地看着天花板,没理他。

蔺晨又说:“我看啊,那个珍珠真不该要,自从你把它带回来就不正常了。”

梅长苏还在努力弄清自己清醒与否。

蔺晨把他床头的木匣子拿来,翻来覆去地看了一会儿:“虽然这珍珠和匣子吧,看上去是有些年代了,价值应该不菲,但你从拿到它起,就整天恍恍惚惚,魂不守舍。这一反常态的,又不像是为情所困,现在更厉害,叫都难叫醒,我看,这东西别要了。”

梅长苏拿过木匣子,用手指慢慢描摹上面的纹路:“再留它一晚。”

蔺晨伸手去夺,被梅长苏推开:“只留一晚,今天,今晚过后,听凭你处理。”

蔺晨白他一眼:“我真弄不明白,你怎么就让这个弄得神魂颠倒茶饭不思呢,说你这唯物主义者还真不知道害怕啊。得了,我也拦不住你。”

他把木匣子从梅长苏手中拿过来,搁在他的床头柜:“看你这样,跟熬了整夜没睡似的,今天哪儿也别去,好好休息,明天一早,我们找个珠宝铺把它卖掉再回家。”

梅长苏沉默了一会儿,点点头道:“好。”

蔺晨回房后,梅长苏草草洗漱,又躺倒在床上,毫无困倦之意。他打开电视,电视里正播放着年度家庭伦理大戏,冷酷无情无理取闹之声响成一片。

梅长苏在这种氛围下,开始认真地思索着与他到了古镇后遇到的一切与过往的关联。他想到父亲古色古香的书房中安放的那些古书,也想到图书馆里厚重的史书和街角槐花树下那家陈旧的小书店里他翻看过的野史。

接着他换上新衣服,在酒店附近四处走了走。小城里没有故乡的槐花。

平平常常地将一天过了,晚上,梅长苏又躺在床上开始想这一切,也不像是要求一个什么确切的结果,有时还会花时间纠结自己所遇究竟是真是假。

纠结得累了,他就停下来,迷迷糊糊地睡一会儿,但睡眠极浅,很快又醒来,再想。

这一夜没有梦境。

晨曦微露时,经受这般魔怔了一样,可称折磨的思索,梅长苏竟觉不出一点疲累。

清早的古镇生机勃勃,临窗的树荫里鸟啼阵阵,早餐铺前升起的炊烟袅袅,有时还能听见一两声路人的招呼交谈,还有小船经过一旁的小河道时木桨划开水波的声音。

蔺晨起得不早不晚,来敲开梅长苏的房门,看他双眼发直,精神颓靡的样子,吓了一大跳,拉起他的手就要上医院,但梅长苏挣开了,轻轻说:“我没事,走吧。”

蔺晨便依言与他去吃早餐,虽一路都留心他的动静,但也没有再强迫他去医院,还告诉他那把朱色弯弓不见了。

吃完早饭,蔺晨顾不上那么多,立刻拉着他动身要去当地的一家珠宝铺。

珠宝铺在临河的长街上,这里的河不似镇上那般狭窄纵横,被屋宇街道分割得支离破碎,而因河道宽广,如一面铺开的水镜,安安静静地躺在群山之间。岸边千阁百楼,都浮在一层水雾上。

梅长苏将木匣子递给蔺晨,让他自己去将珍珠交付与店铺老板,然后一个人走到河岸边柳枝掩映的长椅边,坐下,合眼。

蔺晨体谅他或许这几日因珍珠生了许多不寻常的反应,不愿亲手将珍珠交出去,也就由他去了。

梅长苏等了一会儿,还不见蔺晨回来,想着许是那店铺离此地还有一段距离,来回走路需要时间,便放松了心情,这一松,就松得又跌入了梦里。

这一次,他穿过梅林,城门洞开,他才发现自己这次是与城中人一样,正由城内往城外走。

他回首一望,却发现身后没有梁国的楼阁人海,只有一片梅林,而眼前的城门之外,正是来时的渡口。他一步一步走过去,眼前茫茫大江,江雾渺茫,亭台远望,萧景琰乘船涉江而来,在那里等着他。

他握住萧景琰伸过来的手,几步踏上船,不顾那个把船划往江心的船夫要把他们带去哪里,问萧景琰:“那些事尘封已久,你为何不甘入轮回道?”

“因我念在人间。”

“竟有执念太深,便能够长留的道理。”

“自然没有,是我自己不愿离开。”

“如果你愿意,那这一切景象……”

“这一切景象就都化为乌有了。”

“原来如此。”

两人看了看彼此。

萧景琰又道:“幸而朱弓终于归了你,我们才得有会面之缘。”

梅长苏摊手:“已经不见了。”

萧景琰笑了笑:“朱弓归你,便算归于此地,我已将它带回府上烧了。”

梅长苏闻言愣住:“烧了?你不要它,你,你要走?”

“要走。”

“为什么?”

“时候到了。”

梅长苏不明白,但依然没有多费心思在这个已成定局的谜团上,又问他:“苏哲是那个人的化名,那他的真名究竟是什么。”

萧景琰靠近,在他的耳边轻轻说了一个人的名字。

三个字。

梅长苏虽然已经猜想到了,但转脸望着他时,瞳孔还是因震惊而微颤,萧景琰与之对比却显淡然,只是眉目间有一点隐忍的不舍,轻描淡写地问梅长苏要不要跟他走。

梅长苏平复呼吸,摇头说如今在人世还有亲人牵挂,断然无法抛下一切。

萧景琰点点头,头一次那么直白地对他说道:“再让我看你一眼。”

梅长苏默然允许,与之静静相望,过了一会儿,他道:“我要求一梦,你要等一人,现在我们都已达成心愿,愿陛下魂灵得安,到此为止,就此别过吧。”

萧景琰一时无话,也像贪看他,看得忘记了言语,半晌才说:“好。”

渡船这时离金陵已有一段距离,两人不约而同地再度回望,萧景琰指着城楼说:“那日我在那里送走你,今日我能与你一道离开了。”

说完笑了笑,就像每一次真正的离别那样,不及告别,连同渡船一道消散不见了。

江岸的渡口还在,梅长苏安然站在江面,意识到水面可行走,渡口这时化成了一个漩涡式的黑洞,或从那里跳下去,强烈的坠落感一起,便能转瞬回到现实。

梅长苏于是转身行向渡口,一步一涟漪。

浩浩江面起了雾,氤氲千山百楼,为一切遮上帘幕。梅长苏忽然看见眼前的江雾帘幻化成生动的图画,一座宫殿的大门缓缓打开,望得见里面简单的陈设,及正中央一幅巨大的地图。地图前站着萧景琰,那个皇帝,穿着一身正红的衣服,烈如猛火,似乎能从地图的南端一路烧向北沿。

他的身边还站着一个人,一位白衣广袖,大冬天还依然手握折扇的风流倜傥之人,长着一张与蔺晨一模一样的脸,但脸上如此凝重复杂的神色梅长苏从未在蔺晨的脸上见过。

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的人,在这一瞬堕入凡尘,面对即将落幕的悲剧,发出深自肺腑的一问:

“你知道他惯会骗人吗?”

萧景琰的衣衫红得像凝固了人间所有锥心泣血的残迹,看上去既惨烈,又十分决然:“……我命若有十年,便信他十年。他骗他的,我信我的。”

江面的雾散了,一片清明如初,春水碧,画船轻,梅长苏在江岸的长椅上醒来,蔺晨在珠宝铺流连,还未返回。

他走到湖岸边掬起一捧清水,任其逝于掌中。

如镜的江面碎在船的划痕与万山倒影的涟漪里,梅长苏心神一动,蓦然回首,好像真的看见长烟落日下有一座孤城,屹立千年,一砖一瓦都待他触碰,一人一事都待他寻觅。

但他上前一步,伸出手,眼前却分明什么也没有。忽然有东西悠悠落在他未及收回的掌心,柔软温和,原是一瓣被遗落了的梅花。

日砌为年,年聚为世,世世历经不息,是为轮回。

轮回中,人人都付出了代价。

那一世萧景琰为君,梅长苏为臣,互允天下清平,盛世长安,只是代价极大,为君者困守孤城,为臣者寄望来生,后来穷尽百世,也没能弥补元祐六年三月的那次擦肩而过。

最后隔了千秋,碎镜看花,拢水望月,才模模糊糊地记起从前南国的红豆遥远,北国的风雪凛冽,有一个人用今生允诺,有一个人以来世失约。

【靖苏】问渡(中)

梦里梅长苏在一条行于大江的船上睁眼醒来,四周一片茫茫,不待他问询划船的船夫,船便靠了岸。

船夫戴着斗笠,整张脸被遮住,神神秘秘,不言不语,无论梅长苏怎么发问,他都不回答。船很快就到了渡口,无奈之下,梅长苏只得下船朝前走,走着走着便到了一片梅林,此时不是冬季,但这片梅林的花开得傲然拥簇,不时有花瓣坠落,远看像一片密密匝匝的红云艳雨。

梅长苏流连一会儿,穿过这片梅林,来到一座城下,城门上刻着两个大字,他眯起眼睛仔细瞧,轻声读道:“金陵……”

话音未落,他忽然听见有人在叫他的名字。

梅长苏四下观望找寻,看见一人从灿如云霞的梅花中转出来,衣袍为玄色,上绣了金丝龙纹,深色长眉,眼如林中鹿,清澈明亮,但萦绕威仪,形容端正严肃,薄唇微张,两眼一眨不眨地盯着他,三分讶异,七分温柔。

接着那个不明来人被梅长苏同样讶异的神色逗笑了,虽是微微一笑,却让梅长苏的戒备心松懈了一点。

梅长苏自然没有忽略来人身上的帝服,试探性地行了个不那么自在的拱手礼,按看过的古装剧里面见帝王时惯常行礼时的话说了句:“参见陛下。”

皇帝说“平身”,还有亲自伸手来扶他,饶有兴味地打量他一会儿才道:“你为何如此打扮?”

梅长苏摸不着头脑:“什么为何如此……”

皇帝显然没想等他答复这个问题,向他招了招手:“你来。”

梅长苏上前,刚站到皇帝身边,紧闭的城门訇然洞开,露出城内的景象:街道宽广,马车行人来来往往,百姓谈笑,各司其职,店铺列于街旁,十里繁华,展眼未见一个乞人。

梅长苏忽然想起来自己是第一次见这位皇帝,但看他的态度似乎对自己毫不生疏,甚至很熟稔,便问他:“您……认识我?”

萧景琰笑笑:“认识。”

梅长苏对他所言完全摸不着头脑,但看他不像要多做解释的样子,未免气氛尴尬,找了个话题。

虽已知城名,但他有意问皇帝:“这是哪里?”

皇帝竟无半点不耐的神色,依然很郑重地对他讲述道:“这是大梁的都城,金陵。”

然后他主动与梅长苏大略说了梁史,与他登基后的历年概况。

梅长苏听着这个主动做导游的皇帝喋喋不休地给他上历史课,被皇帝低沉的声音环绕,心下一动,待他说完,顺势也将自己今日游览苏宅的经历告诉他,还问了他一个莫名其妙的问题:那个身着古代装束的宫羽姑娘是不是他派来的。

皇帝想也没想便否认了,笑说:“今日相见,只是你我二人有缘。”

虽然他否认得很快,但梅长苏看出来自己说到“苏宅”二字时皇帝看着自己的眼里原有的光尽数熄灭消沉,缓了好一会儿才重又复燃。

他忽然心神大震,组织了一下语言,问道:“我……想斗胆请问陛下的名讳,不知您是否愿意告知。”

“萧景琰。”皇帝轻轻地说。

梅长苏顿觉心脏漏跳了一拍,此刻所闻与如今所见联系在一起无异于惊涛骇浪,他仿佛在狂风暴雨中漂泊海上的人,一次一次被浪涛将原先的想象击碎,所有话都噎在喉中,再也说不出一个字。

苏宅里那个病骨支离的人收藏的那一沓书信,收信的正应该是面前这个人,这个人是大梁的皇帝,大梁的皇帝叫萧景琰。从前梦里的大梁,梦里的监军,和如今遇见的金陵之间的关系虽在他眼里并不明朗,却不难发现它们必有藕断丝连的关系。

只是现下于梅长苏而言,是剪不断、理还乱的累赘,这件事情太过离奇,他需回到今天的苏宅去找那里的任何一个人问清楚,无论是谁。

他再三考量,最后竟问出一句:“在梦里死了,便能从梦里生还,对吗?”

萧景琰听他这一问,吃惊地瞪大了眼,但很快平复了浮于表面的神情:“对。”

梅长苏二话不说便撞向一旁的柱子,结果自然是被萧景琰拦下了。

萧景琰哭笑不得,干脆拉着他的手腕,说必须带他去一个地方看看,然后不由分说地拉他往城中走,直走到一座府邸前。

府门下有层层宽大的石阶,萧景琰拉着他走进去,走到府中的寝殿,殿中陈设简单,除必要用具之外,只有书房,书房墙壁上有一个空架子,萧景琰看见梅长苏好奇的目光,便告诉他那里原是用来放刀弓的,接着他推开一道暗门,领他走入一个密道。

密道里烛火幽幽,石壁沉寂而寒凉。梅长苏四下打量,最后问道:“密道通向哪里?”

萧景琰明显地犹豫了一下,才回答说:“……苏宅。”

梅长苏大喜过望,道:“那我们…请陛下与我一道前往。”

萧景琰寸步未挪:“他走前已将密道堵死,即使将门打开,也无法进入苏宅。”

梅长苏为失去一条捷径而感到有些失落:“哦……”

萧景琰看他一眼:“不用称我'陛下',叫我的名字便好。”

梅长苏也犹豫了一下:“这样恐怕不妥……除却陛下的长辈宗亲之外,无人能唤陛下的名讳。”

“你与他人不同。”

萧景琰没有看他,而是看着通往苏宅那道紧闭的门前一段悬空的绳子,开始絮絮地说起他从前遇到的一个叫苏哲的谋士。

不知说了多久,不知梅长苏是否听入耳中。

“萧景琰。”梅长苏忽然轻轻地唤了他的名字。

皇帝的声音戛然而止,长长的密道,整个金陵,乃至环绕着他们的绵亘无垠的大梁国土,都随之沉默。

“你为什么带我来这里?”

萧景琰张了张嘴,却没能发出声音。

“我并非梁人。”

萧景琰本就在说起谋士苏哲之后动了真情,现在那双眼睛在梅长苏这句话之后便有了水光,比水光更甚的是从心底翻涌到面上,乃至他的双目,无端地让梅长苏品出悠长如酒老的一丝旧情。那情丝渗透了泪水,盈盈漾漾,浩浩汤汤,绵延而来,倒映万家灯火,坠落的那一滴凝聚成了金陵旧巷两座深宅互通的密道里长燃不绝的烛火,不紧不慢地划过那张被岁月雕刻得棱角分明的面颊,不及梅长苏再流连一眼,便在地上碎成了宫墙角下的零星萤火。

萧景琰开口时声音微有颤抖,九五至尊断然决绝的样子顷刻无存,神色中显而易见的畏惧委屈让梅长苏觉得或可能是自己看见的应是假象:“你不知道……你生为梁人……”

即便他神色可怜,梅长苏虽想将他在苏宅所读的信说出来,但转念一想,萧景琰也许知道,不应再与他费话,且他入梦时间已长,不知梦境以外的时间流逝速度是否与梦里相符,因此不宜在梦里耽搁的时间过长。

旅行时间有限,所剩无几的时日有其他的安排,若他不顾时间,与萧景琰徘徊于此地,沉睡不醒,定然会使行程生变,眼下当抓紧时间醒来,争取在其他行程中挤出一点重新去一趟苏宅的时间。

于是想他要醒来的愿望空前强烈,因需要尽快离开而毫不留情地打断了萧景琰:“今日我见过苏哲,他与我长相相同,陛下只是将我错认为他人而已。我还有问题需请教宫羽,陛下若想到苏宅去,便随我一起走吧。”

萧景琰眼里的希望悄悄地、淡淡地转化成悲哀:“我不能走,走不了的。”

“为什么?”

“时候未到。”

梅长苏不太明白他话里的意思,但在萧景琰一句话之后突然反应过来他为什么走不了,为自己方才未经思考暂时忘却了萧景琰的古人身份,还说出离开此地的邀请而感到有些愧疚,并且在心里默默地心疼了他三秒。

“我寻机破梦,陛下却拦着我,我不知陛下为何仅仅初见一面后就如此信任我,愿意与我讲述您的诸多经历,但即使我知道了缘由,也还是要走的。”

“你……”

萧景琰看上去极其可怜,皇帝大概是不会露出那样的神情的。只沉默了一会儿,他便及其克制地将看似难以收回的哀求一点一点藏入眼底,泪痕还未风干,眉目却渐渐恢复了肃穆冷峻的模样,并把梅长苏送到了城外,两个人站在城楼的猎猎旌旗下。

萧景琰背城而立,神色恢复如常,但看着梅长苏时眼里仍有隐痛:“你的身体…还好吗?”

梅长苏有些莫名其妙,但他“入梦三分”,联想自己苏宅所见,已能理解萧景琰为何有此一问,便认真地答说:“我的身体很好。”

“那就好,那就好……”萧景琰闻言,眼里连隐痛也没有了,渐趋麻木平和,慢慢转身,缓步走入城中,“你走吧,我没有什么不放心的了。”

梅长苏没有走,他忽然想看着萧景琰离开。

他站在原地,看着金陵城内不知何时积聚的烟雾顷刻散尽,金陵街道显于光下。那个独往独来的身影穿过道旁低低跪伏着的许多百姓之中,踏着“万岁”的呼声登上仿佛在那里等了许久的御辇。一行宫人候在辇旁,为首的太监一甩拂尘,尖着嗓子长长地喊了一声:“起驾,回宫——”

车轮碾过街道,滚滚而去,金陵城的大门随之渐合,把一段岁月,一个古国,在梅长苏的眼前抹去了。


梅长苏醒来,天初露微光,透过窗帘能看见窗外树的枝桠在晨风里一阵一阵的颤动。他在床上怔然躺着,不知过了多久,听见“砰砰”的敲门声,才如梦初醒,去开门,见到了蔺晨。

梅长苏脱口问他:“你觉得昨天那个苏宅怎么样,好看吗?”

蔺晨一头雾水:“什么苏宅?咱们昨天去看的明明是柳稷园。”

说完他弯下腰仔细端详了一会儿梅长苏的神情:“长苏啊,看你这神思不属的,莫非记挂着昨天那个小姑娘?”

梅长苏摇头否认,心里疑惑更甚,怎么自己与蔺晨看见的景象会不同,难道他们中有一人的所见其实是假的吗。

正在沉思,忽然察觉到蔺晨两道探照灯似的目光在自己脸上扫来扫去,梅长苏被他看得颇不自在,生怕叫他明白心有所思,被他发现思的不是姑娘就更麻烦了,如此一想,便撇开了头。


次日清晨,天刚蒙蒙亮,他们就出了酒店,坐船步行,登山下河,游览了一整天的水乡景色。梅长苏因发现自己与蔺晨所见不同,便未将重新拜访苏宅的事提上日程,只按下不提。

晚上回来,蔺晨直呼劳累,回到房间之前问梅长苏,后天就要走了,可还有什么想去的地方。

梅长苏道没有。


他今日也疲累非常,洗漱完后倒头就睡,避无可避地又到了那个熟悉的渡口,穿过熟悉的梅林,依然看见了熟悉的皇帝。明明只见过一面而已,他却无端端地觉得自己与皇帝似乎相识已久。

这次皇帝没有上前来,远远站着看他,然后试探性地朝他靠近一点,再靠近一点,最后站在他身边,笑得很憨厚,看得出他心情愉悦,许是没想到梅长苏还会回来,最后对梅长苏说:“久违了。”

梅长苏心里暗道:哪里久了。

但看萧景琰这样高兴,也就没说。

这一次,萧景琰带他去了城中的一座祠堂。

祠堂里除了灵牌,小院里还立着个无字的石碑。

【靖苏】问渡(上)

原本好端端一个假期,梅长苏想窝在家里再研读一两本古籍,却在蔺晨三番五次的电话骚扰微信轰炸之下乖乖地收拾了行礼,在周末和他一道乘上了开启“游山玩水”的假期的高铁。

梅长苏将他知道的名山大川都猜了一遍,蔺晨却把他预想中的目的地全部否定了,辗转两日,蔺晨便在梅长苏知识盲区的边缘试探了两日,吊足了他的胃口。时至第三日午后,他们终于安顿下来。目的地是个古镇,确实有山有水,不大不小,据当地人说,这里从前繁盛富庶,商贾云集,即使他们不说,游人如今也依稀能从旧日遗留下来的深宅大院看出往日风云。

青砖黛瓦,石阶水巷,长桥卧波,小山重叠,登高俯看,小镇便像是群山怀抱中的一颗精致的遗珠。

他们住的所谓酒店是用与当地民居并无二致的建筑材料所筑,外观与古镇楼房相同,内里陈设也古色古香,除热水电灯之外,其余一切皆尽可能地还原古时用度,给游客以不寻常的体验与印象。

蔺晨开了两间房,放下行礼便去敲开梅长苏的房门,被质问为何匆匆出行,只是嘿然一笑:“图个自在啊,说走就走的旅行嘛!”

梅长苏暼他一眼,似笑非笑:“蔺先生既有生意要与人谈,我也不便打扰,这就离开。”

蔺晨按住他,神神秘秘地凑近,在他耳边道:“我话没说完你就走。这次我拉你来,除了大前天有人告诉我那把弓已经被带到镇上的古玩铺里之外,还介绍我去看看镇上的一座古宅,那里头景色精致清雅,有凉亭曲水,回廊小榭……”

“这样宅子的多了去了,你该拿弓拿弓,我太累了不想动弹。”

“我详细盘问过他了,这宅子是先人未拆的老宅,上一次住人的时间点和你常看的那段野史相近。”

“?!咱们一会儿去看看。”

蔺晨满意地点点头,转身走前嘟囔着丢下一句:“这才像话,省得假期成天闷在家里,看书都看成傻子了。”

梅长苏神色复杂地看着蔺晨走出去,听见房门合上的“咔哒”一声,捂住心口,感到手下声声有力的心跳,闭上眼深吸口气,竟有一种失散多年将要认亲的紧张感。

梅长苏从小就是其他人父母口中别人家的孩子,品学兼优,聪敏懂事,顺利考上了当地最好的大学,毕业后留校任教,虽没有进一步升职加薪年纪轻轻当上教导主任迎娶白富美走上人生巅峰的经历,但平平淡淡地过着日子,手头富足,倒也自在非常。工作后他从家里搬出来独自居住,离父母的家并不远,没事就能逍逍遥遥地回家吃个晚饭,逢年过节或双休日便拎上花花果果回家,有时还应父母要求捎带上他们所需的生活用品。

他的父母平日里对他管得不严,只是梅长苏小时身体不太好,自打生下来便体寒虚弱,二老唯在关乎儿子身体的事情上层层把关,时时关心。即便梅长苏大了,当成年人都已经当出了经验,父母还是放心不下,时常要打电话远程监督他是否按时作息,是否有过分熬夜备课的行为。

恰好他的父亲有一老友,夫人早逝,膝下有一子,名曰蔺晨,少时顽劣,成绩却好,快乐成长,最终也没长成歪瓜裂枣,就是人不太正经。青少年时期与梅长苏一道沉迷历史无法自拔,一道渡过了九年义务教育、三年高中、以及本硕博的漫长学习生涯,毕业却果断做好了经营一家古玩店的计划,打算专门收集流落民间的古董,再等有意上交的人买下来。

当得知蔺晨的就业计划时,他父亲认识的几位熟人老友大都劝阻,就连梅长苏的父亲母亲也因为两家相交多年,不忍心看着朋友的儿子一时兴起,最后一事无成穷困潦倒,竟也在此事上插了手,苦口婆心地给蔺晨分析局势,晓之以理动之以情。但大家都没想到,所有人中最潇洒的竟是蔺晨他那出差在外早已得知儿子初步计划的亲爹,外出回家与老友们一谈,了解自己儿子的想法后大手一挥,对他儿子好一番鼓励,从万贯家财中拨了经费,就任由蔺晨这条生来就富得淌泥的幸运小泥鳅自己翻浪去了。

更让人没想到的是蔺晨靠着他爹的人脉,和他自己的能力,几年下来把这家看似并无前景的店经营得有声有色,周转有序,前几年劝他的人都改口夸他“后生可畏”。

再过不久,蔺晨就开始周游各地,亲自验取珍品,顺带旅游。他一旅游,朋友圈就不会闲着,梅长苏的父母一看见,也就时常劝梅长苏学学蔺晨,假期该放松放松,别亏待自己,于是在蔺晨仓促的邀请与父母的催促下,梅长苏踏上了这次旅途。

至于他一开始不太高兴,完全由于他认为蔺晨纯属有生意需求,匆匆带他来到的不过是一个商业化了的古镇,实在不够朋友,但他后来答应随他去看一座听上去似乎普普通通的宅院,并把这件事当做了这次旅行的目的,是因为自从幼时起,他便惦记着一座宅院。

这件事说来奇怪得很,都市的高楼大厦鳞次栉比,霓虹灯轻易能掩盖星月光辉,见过最美的风景是课本中那几幅抬头不见低头见的图案,在上大学之前,他连平日里暂放课业去拜访各地的名胜古迹或专门修葺的仿古景点已很难得,更别提在那之前见过什么令他印象深刻的深宅大院。

但他自记事起,脑海中偏偏有许多挥之不去的剪影,不知是起源于哪一个梦里,还是他生来便会想见。尤其是那日他午后醒来,梦中的场景仍跃然眼前,有一个身着青衫的人背对他,坐在竹席尽头,隔着敞开的门,与庭院相望,道一句:

“大梁四境生变,此役既能渡国,也能渡我,故领监军之职…”

梅长苏在这一瞬醒来,耳机里的音乐还在响,歌手声音沙哑,正在用情地唱:盼归,莫把心揉碎……

歌声与那个人说话的余音犹然在耳,梅长苏怔然半晌,骤然灵台清明,就像冥冥之中已有人为他指名了方向一样,第一反应就是冲入书房,在浩如烟海的古籍文献里寻找答案,由一个似真似幻的庭院,一个背影,一句话,一个词,找一段真真假假的历史。

然后他因为一个模糊的背影,来路不明的脑中映像,莫名其妙而执着不息地在家中藏书、图书馆、大小书店浩如烟海的文献中断断续续地找了十三年,上了大学之后,也开始利用假期走访各地的古时名宅,除却从各路野史杂记得来的一个与梦中人三言两语之中的“大梁”“监军”有关的过往,始终未得确切的答案。

想要得到答案的渴望从一开始纯粹出于一瞬好奇心和莫名其妙的坚定而开始的找寻,到后来变为长年未断,默默藏于心底的习惯,原先浅蛰于表面的根越扎越深,微有风吹草动,便能牵动全心。



这次蔺晨突然邀他出游,梅长苏暂放下工作,与他跋山涉水来到此地,为的就是后来听见蔺晨告诉他,这里有一座不同寻常的宅子,或许与你所寻相近。

蔺晨叙述那座宅子的景色时,虽那些只是寻常宅子常有的景致,但梅长苏却感到旧日情景浮现,还有一股异样的、发自心底、陌生而又熟悉的向往之感,甚至有一点紧张。

下午,过了日头最毒的时候,两人往背包里装了矿泉水,蔺晨还拿了把折扇,带好其他必备用品,走街穿巷,过了好一段路,才依稀看见蔺晨所说的那座宅院的一角飞檐。

奇怪的是,宅院门口游人稀稀,只有一个长相清秀的姑娘候在门口。那个姑娘看见他们行路渐进,主动迎上来。梅长苏见她身着素白纱裙,外罩一件白纱大氅,微伏身垂首,说她“名叫宫羽,恭候已久”,不由大为诧异,再看看身边,蔺晨和导游说了句让她好好带自己观览之类的话,就不见了人影。

梅长苏随她从刻着“苏宅”二字的匾额下走过,走向宅院深处,穿过亭台水榭,石山回廊,最后停在一座屋子前,凭全院构造看,这里应当是主屋。屋前有绿竹几丛,石凳桌一套,头顶一方蓝天,简单却不失美感。透过窗纱上摇曳的竹影隐约可见二三人影,缓缓往正厅敞门走来。

梅长苏忽觉自己的手掌心不知何故,已是汗涔涔的一片,他做面容端肃状,手则趁四周无人注意,悄悄在裤腰上抹了一下。

接着他看见一个病弱的人被扶到厅前,落了座,俯下身去咳嗽,旁边两个人看着像是古时所谓习武之人,着干练的武者装束,各佩一柄长剑,半跪着给那个病人端药递水。随后又来了一位广袖飘飘的老者,须发皆白,不怒自威,探手切过脉,令那个病人无论如何不许断药,就托着带空药碗的盘子走出去了。

梅长苏看见宫羽同方才见到自己一样,微微伏身叫了那个人一声宗主,那个人还在喝药,宫羽行完礼便习惯了一样走到一旁候着。

待那个人没过多久喝完了药,另外那两个武人,或应当是病人的侍从,把碗收下去,梅长苏才腾出空来细细打量看见那个病弱的人模模糊糊的侧影,大略看见他松束长发,白衣胜雪,正伸出修长苍白的手,慢慢拢了外披的深蓝裘衣,歪在凳椅上,皱着眉又轻轻咳了几声,才问宫羽何事。

梅长苏听见眼前这个人的声音,忽而身躯一震,微微战栗起来,移开眼看了看四下的庭院景色,心跳变得更加激烈。

眼前的一切,与他的旧梦重合了。就这样轻而易举的在三日辗转,一朝拜访这座寂静的宅院之后,他十三年来的疑惑在此刻完全有了突破口。

还不等他做好准备接受、并细致观察探索这一切,便见好一会儿没理睬他的宫羽走上前来。

屋里那个人也转眼看向他们,他的面目也随着面向光亮而从黑暗里逐渐脱离,愈渐清晰,梅长苏定睛一瞧,吓了一跳。他原从宫羽领她来到这个院落时就纳闷,为何导游一路无言,只顾闷头带路,及至此地,感受到与别处不同寻常的清幽寂静,又看见这里的人通通穿着古装,心里一直有些发怵,但除静观其变以外也不敢大叫或拔腿就跑。直到现在看见那个跟他长了张一模一样的脸的人,心里忽然平静下来,倒觉得来到这里同每晚下班回家一样亲切。

他看着那个与自己形容并无二致的人,周身除了书卷气之外,宫羽称他“宗主”时,那个人周身还会多几分翻云覆雨的凌然气势,不过其举止十分儒雅内敛,虽为病骨,但不碍其胸怀磊落的气度。

然后那个人站了起来,朝梅长苏站着的地方望了望,但像是没看见他。

宫羽这时上前,递给他一个木匣子,一本书,梅长苏垂眼看看,看见那卷书名为《翔地记》,而木匣子看上去很老。他打开木匣子,发现一颗浑圆剔透的大珍珠,又打开《翔地记》,发现里面夹着一沓书于宣纸上的信,落款姓名全为“苏哲”,而收信人的名字皆是“萧景琰”。

他将那些书信匆匆翻过一遍,一眼看穿眼前这个苏哲写这些信,像是惦记着哪家心上的姑娘,但信里的语言太过疏落大气,虽然字里行间浸润了情义,但读起来却像要与那位姑娘拜把子。

不过梅长苏已从一些倾诉的言语大概明白了眼前人与信中人之间发生的事情,待要交还,却发现他正提起茶壶,倒了一盏清茗。梅长苏看着他旁若无人地烹茶品茗,好像把什么都不当一回事,包括他自己的身体,心里忽然涌起一阵熟悉又陌生的悲凉。

这时,那个人像有心灵感应一样重新望着他站立的地方,忽然勾起唇角,露出一个似乎满意的笑,倏忽与梅长苏手中的书信和《翔地记》一道化作虚无。梅长苏下意识地朝前一扑,伸手去拉他的袍角,但那衣袍从掌中溜过,清凉得仿佛他刚才只是捧着一抔渌水。一阵清风从面前卷来,也似乎穿体而过,平息了心田脑间因情绪纷纷而生的燥热,使梅长苏误得一种大彻大悟,过往涌现之感,但什么也没有改变,最后也只是觉得通体舒畅罢了。

宫羽负责送客,梅长苏拿着剩下的那个木匣子随她到了宅院大门口,发现蔺晨还没出来,周围却不知何时多了许多游人,院里变得熙熙攘攘,越近门口人声便越嘈杂。将他安然送至门口之后,宫羽向他一伏身道:“今日之事不足为外人道也,得到之物也只说是我赠予您的便好。”

梅长苏会意颔首道:“谢谢。”

话说完,宫羽便转身往院里走去,不一会儿就消失在人海深处,再也找不见了。

梅长苏左等右等,好容易等到蔺晨出来,想起自己答应的事情,对方才所见绝口不提。蔺晨却也没有主动问,先扬了扬手中用黑布包着的弓状物,无声地用口型告诉他“弓拿到了”,接着用一贯玩笑的语气对他得到年轻漂亮的导游小姐姐的青睐而感到羡慕,又看了看梅长苏手中捧着的木匣子,捻起那颗珍珠,举到阳光下转了转,“哟呵”一声:“这珍珠可是份大礼,价值不菲啊!”

梅长苏闻言一愣。

蔺晨拍拍他的肩:“承了人家姑娘这份沉甸甸的情,你该不会没答谢人家吧?”

梅长苏无言以对,蔺晨则用恨铁不成钢的眼神瞥了他一眼。

但梅长苏怀有心事,一路沉默寡言,蔺晨习惯了他这一有事就兀自思索,完全不受外界干扰的习惯,也不去打扰他。两个人到当地特色的小餐馆吃了较为清淡的晚饭,趁今夜骤雨不来,月上柳梢,又到夜市逛了逛,才回酒店歇下。

梅长苏将那木匣子安置床头,打开来一边看,想今天遇见的一切,又思索那些信,最后想来想去,虽然比原来更方便定位梦里那位同在今日所见的庭院说了一番话的监军生活的时代,但终归离家中可靠的文献资料隔了三天行程的距离,依然没有确切的结果。

十三年的疑惑终于算是立住了脚,梅长苏终于在今日确信了连他自己都觉得没道理的事情。他十三年来坚持问询书籍,探访各处,终于在今天得以验证自己并非疯魔荒唐,梦境的道理已有迹可循。

他躺在床上反复思考,很快就累了,自然而然地沉入南柯梦里。

从始至终他都没能注意到,月出云海之后,木匣子里的大珍珠开始散发莹莹光泽。